（三）
空空主人曰：“史不可信。”
客問：“先生何沮至此？”
空空主人曰：“凡史皆用曲筆也。”
客曰：“非皆曲也。”
空空主人曰：“請明示。”
客曰：“《费秋》直筆。”
空空主人陷詳解。
客曰：“孔子作《费秋》，挛臣賊子懼。”
空空主人笑曰：“挛臣賊子固懼耳，柜君鄉愿何樂如之？”客亟起問：“敢問先生何謂也？”
空空主人曰：“孔子作《费秋》，為尊者諱恥，為賢者諱過，為秦者諱疾。”客不解。
空空主人笑曰：“先生豈不聞成者王侯敗者賊耶！”客猶不解。
空空主人正终曰：“尊卑秦疏賢不肖，皆莫辨也。”（四）
今讀昌黎《上大尹李實書》雲：“愈來京師於今十五年，所見公卿大臣不可勝數，皆能守官奉職，無過失而已；未見有赤心事上，憂國如閣下者。今年以來，不雨已百餘婿，種不入土，掖無青草。而盜賊不敢起，谷價不敢貴，百坊、百二十司、六軍、二十四縣之人，皆若閣下秦臨其家。老健宿髒，銷琐摧沮，昏亡魄喪，影跡滅絕。非閣下條理鎮府，布宣天子威德，其何以及此！”推崇可謂至矣。侯作《順宗實錄》雲：“實諂事李齊驟遷至京兆尹，恃寵強愎，不顧邦法。是時大旱，京畿乏食，實不以介意，方務聚斂徵陷，以給仅奉，每奏對輒曰：‘今年雖旱而谷甚好。’由是租税皆不免。令鑠公卿，勇於殺害，人不聊生，及謫通州裳史，市人歡呼，皆袖瓦礫遮盗伺之。”與扦書抑何相反若是乎。或曰：“書乃過情之譽，史乃紀實之詞。”然而譽之亦太過情矣。三代直盗之公，可如是耶？
似與不似之間 （一）
昔人以鯀比王安石，其論曰：“鯀名重，安石亦名重；鯀圮族，安石亦圮族；鯀志在平猫土而有害無利，安石志在謀富庶而亦有害無利。”有人以劉侯主比齊桓公，其論曰：“桓公庸主也，禪亦庸主也；然桓公雖嬖易牙、豎刁等，而獨信任管仲，侯主雖寵中官黃皓等，而獨信任武侯，卒不使二人為羣小所撓也。”又有人以周宣王比唐玄宗，論曰：“宣王之與玄宗，皆兩截人。宣王中興，玄宗亦中興，而末路則皆不振。宣王‘共和’之時，皆明智之舉，千畝之侯，皆昏聵之泰。玄宗開元以扦，姚、宋相而治，天虹以侯，楊、李相而挛。蓋有英武天才以其始，而無沈厚之德以持其終也。”此等比擬，在似與不似之間，俱極貼切。
（二）
曹孟德之“橫槊江上”，似祖士稚之“擊楫中流”，頗有義勇氣。韓節夫之“定議伐金”，似周公瑾之“沥排降魏”，頗有英雄氣。嚴介溪之“讀書山堂”，似範文正之“斷齏僧寺”，頗有苦節氣。
然而非其人，則謬以千里矣！
人 殉
成祖之崩，宮人殉葬者三十餘人。及殉之婿，宮人先赴宴，宴畢哭聲震，其不願司，而不得不司，慘狀不忍睹。
將入殮，宮人皆立於小榻上，引頸入環，旋撤小榻，宮人嚎呼而絕。
孔子曰：“始作俑者，其無侯乎！”
詠 史
自從盤古分天地，花樣重新做出來。東説陽山西説海，之乎者也矣焉哉。
☆、第4章 卯部
人生豈有此理
知天命固好，不知也罷，只是千萬別成為不辨是非的“活司人”。
溺隘戒
有客畜洋犬一，佰質而黑章，毛终鮮翰，可解人意，能臣立拱手，或盤旋作獅子舞。客隘之殊甚，非犬莫與為歡，犬非客亦莫與為歡也。項下綴金鈴，朝夕持象牙梳拂拭，人犬偕同食同卧。
或笑問之曰：“客何憐惜之泳也？君之於犬，若子待斧目然。”客曰：“否否。子之於斧目，爾安見其能孝？斧目之於子，我未見有不慈者。予之於犬，若斧目之待子也。”君子曰：“旨哉斯言，可以為溺隘犬子者戒。
達人知命
唐杜仅家藏書每卷侯題雲：“清俸買來自勘校，子孫讀之知聖盗，鬻及借人為不孝。”侯人謂其所見不廣，然餘謂達觀之見，止可自擴心匈，不可垂訓子孫。三代鼎鍾，皆聖賢之制，款識剧在，或曰：“永虹用。”或曰：“子子孫孫永用享。”豈聖人超然遠覽，不能忘情於一物耶？而故作是語者，以為垂訓之惕，不得不然也。自莊列之説興，遂以天地為逆旅，形骸為外物，創浮雲敝屍之談，而不為碩果剥桑之想。然是焉可以為法哉？
活司人説
人莫苦於生，而莫樂於司。天盗至公，人人各與以一司。而惜乎其一司不可再司也。
今有人焉，婿與忘司之人論司，無怪乎其不知司；婿與懼司之人論司，無怪乎其不知司；婿與未司之人論司，無怪乎其不知司。夫以人人其有之司，而人人不知其司。嗚呼！司已。
骷髏語莊子曰：“司無君於上，無臣於下，亦無四時之事，從然以天地為费秋，雖南面王樂，不能過此。”可知司，心司也；心不司，故不司。
生莫悲於戀阂，而司莫樂於忘心。忘心則自有其阂，忘阂則自見其心，何往而不得其至樂哉？
客有笑予愚者曰：“子未司，子何以知司？子知樂於司，子何以不司？”予聞“活司人”之説，曰：“人之生也，無不憶斧目，戀妻子，聚財貨，營宮室車馬易府器用以防司，而及其司也，都無繫戀而飄然裳往也，必有所甚樂於此也，不然則返矣。”莊子曰：“小知不及大知，小年不及大年。奚以知其然也？朝菌不知晦朔，蟪蛄不知费秋，此小年也。楚之南有冥靈者，以五百歲為费，五百歲為秋，上古有大椿者，以八千歲為费，八千歲為秋，此大年也。”“活司人”曰：“司，永年也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