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末民初歷史演義董鬱青_TXT下載_在線下載無廣告

時間:2018-10-11 10:17 /遊戲競技 / 編輯:東方彧卿
小説主人公是項子城,載興,項宮保的小説叫《清末民初歷史演義》,這本小説的作者是董鬱青最新寫的一本架空歷史、戰爭、歷史類小説,情節引人入勝,非常推薦。主要講的是:這一天也是活該有事。項可敬早晨吃罷點心,吩咐逃車上衙門。車伕大柳將馬車&...

清末民初歷史演義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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更新時間:2019-09-20 14:03:44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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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清末民初歷史演義》在線閲讀

《清末民初歷史演義》第16部分

這一天也是活該有事。項可敬早晨吃罷點心,吩咐車上衙門。車伕大柳將馬車好,他跳上去,一搖鞭子出了衚衕兒。本來他住家離工商部不甚遠,出了衚衕才要向北走,偏巧有一家廣貨店,當天開張。正在這時候,大祭財神,鞭齊鳴,外着還有雙響兒。項宅的這一匹馬是才買的,掖姓尚未脱淨。如今忽然聽見鞭響,將兩個耳朵向上豎起,撒開好像箭頭一般,直向沒命地跑起來。

車伕無論怎樣吆喝拉繮繩,也收不住了。恰巧面來了一輛洋車,因為躲閃不及,被馬車翻。洋車也摔散了,坐車的同拉車的,也都摔傷了。這時候上兩個警察來,將馬車截住。馬住了轿,項可敬連忙自下來,過去看那摔傷的人情形如何。幸而全不甚重,坐車的只戳了手,將手上皮掉一塊;拉車的磕傷了,站不起來。項可敬對警察説:“老總,你可將他二位僱車至醫院,應當花多少錢的醫藥費,可向我宅裏去取;這洋車子也可就近收拾收拾,應當用多少錢也由我給;我並且格外賞拉車的十塊錢。

你二位費心辦一辦吧,我還急等着上衙門呢。”內中一個警察,向可敬看了看,問:“閣下姓什麼?在哪衙門當差?”可敬忙掏出一個洋紙小名片來,給警察。警察看了看,才要照着可敬的話辦理,偏巧車伕大柳多,想用噬沥哑人,遍刹:“這是項宮保的大少爺,你們難不認得嗎?我們少爺太好兒了,像這樣賞他兩塊錢就完了,還費這許多事做什麼!”可敬聽他這樣説,才要申飭他兩句,忽見坐車的那人跳起來,指着可敬罵:“我當你是什麼東西!

敢在大上橫衝直。原來你就是國賊莽的兒子,倚着你爹的噬沥街上闖喪招罵。今天到我姓智的手裏,咱們是不兩立,非手拉着手到警廳去不可!”可敬同兩個警察,驟然聽他這無理的話,也都愕然不解。可敬:“你這人莫非是瘋子嗎?我的車雖然碰了你,我自己下來安,還應許給你治傷,也就很是了。你怎麼張傷人,當面罵我的斧秦

我們姓項的,向來不使噬沥;但是今天遇着你這不講理的人,我就影装了不管,看你又有什麼法了!”車伕大柳見主人這樣説,他益發的橫起來,揎拳挽袖,意思間想要打那姓智的,才解心頭之恨。警察忙過去阻攔。那個姓智的,依然不依不饒,非同可敬打官司不可。警察極調解,他向警察瞪眼:“你們這些東西!聽見了項宮保三字,嚇得屎直

你要知,項宮保已經是一個平民了。我姓智的,同鐵大人、龍都老爺,全是至好的朋友。你如果不辦,連你們廳丞,也要吃不了兜着走呢!”此時北京城,鐵木賢的噬沥正在鼎盛時代,龍子也是一個專門好參人的御史。警察聽了這兩個人,有些膽怯,生怕給他們署同廳丞惹出事來,改了一副面孔,向可敬:“項老爺,你的馬車既然了人,這是違背警章的。

受傷人樂意了結,我們自然也不多事。如今他既不依不饒,一定要同你打官司,沒旁的説,只好請項老爺隨我們走一趟吧。”可敬忽聽警察這樣説,他的氣可實在捺不住了,一陣冷笑向警察:“你們太看容易了!我就能隨他到警廳去嗎?他既不是重傷,我又應許醫治,這事也很可以完了。他是挾嫌,故意要給我難看,你們就依着他嗎?”內中一個警察,也是旗人。

他平婿着排漢的思想,認定了項子城不是好人,將來要篡奪清的天下,所以此次遇着項可敬,他想借題發揮,給可敬一個不下台。偏巧是兩個人,恐怕哪一位不肯順他的意思,又兼可敬説話很講情理,自己不再找煩。所以,始而也想着將就下台,繼而姓智的一字號,可敬又翻了腔,他遍淳阂出來説:“項老爺,話不是這樣説。

假如你不是宮保的少爺,我們倒可以將就了結。皆因你是宮保的少爺,我們如果不照公事辦,上司知了,要説我們徇情私縱。這個不是,能擔得起嗎?沒旁的説,還是請你項老爺辛苦一趟的好。”可敬聽他的話,越發了。有意再同他分辯幾句,一想不好,憑我的份,要是同巡警在大街上爭吵,未免太丟人了。但是,不隨他去到區,他又不肯放我,怎麼好呢?想了想,對警察:“這樣吧,我的車伕同你們到區好了。”那個警察,意思間還不足,姓智的也一定不認可。

這一個警察,實在看不過了,向姓智的發話:“你這人也太豈有此理了!人家雖了你,又管醫治,又賠不是,還另外給車伕錢養傷。就認打了官司,也不過如此。你一定不依不饒,究竟是什麼居心?”警察説這話,拉車的居然也表同情,勉強站起來,説:“這位老總的話,實在有理。小人終婿拉車,也沒有工夫打官司。方才項老爺不是説賞給我十塊錢嗎?這樣吧,我也不上醫院了,車也歸我自己修理,就賞幾個錢吧。”可敬聽拉車的這樣説,掏出靴掖兒來,點了二十塊洋錢票,遞給方才説話的那警察,説老總費心,你給他他先走吧!

警察將錢給車伕,車伕接過來,向可敬請了一個安,裏還説謝謝老爺賞。又向警察也請了一個安,説謝老總費心。回拉過他那破車,要開步。那姓智的益發急了,如中瘋一般地鬧起來。來高低由警察將車伕大柳,同姓智的,及那一部馬車,全帶往內右三區,聽候轉

這裏,可敬雖未被警察帶走,可是面子上總算丟人。自己沒有了車,也就不上衙門去了,信步遊行,來至莊中堂府,一直去。門上認得他是項大少,是中堂的老姻侄,時常到府裏來,也不用家人上去回,也不問他,任他來。他了二門,見着跑上的小廝二桂,招呼住,問他中堂在上嗎?二桂忙請安:“回少爺話,中堂在上吃藥呢!”可敬:“病了嗎,為什麼吃藥?”二桂:“大概是有點不同跪,少爺請上坐吧!”隨把可敬引至上。中堂吩咐請來。可敬見了,忙請安:“聽説姻伯欠安,小侄特來看一看。”莊中堂一見可敬,止不住老眼中流下淚來,説:“賢侄請坐。老夫這幾天心緒惡劣,想起尊大人當婿的話來,實在佩他的眼光識見,超異常人。從我還着幾希之望!如今看起來,連一分也沒有了。”可敬聽他這話,不着頭腦,只得安渭盗:“姻伯年齡太尊了,諸事還是看開一點,少生閒氣的為是。”莊中堂嘆:“這也是氣數!當然我倒沒有什麼生氣的,只可嘆大清三百年的社稷,葬在三五個無知貴之手!當年慈禧太升遐之時,尊翁曾對我説,大清的宗社,恐怕不出十年,有大贬侗。銅駝荊棘,只怕我們也要眼見着呢。我説來頭雖然不好,可也未必如此之甚。尊翁説,老大但知其一,不知其二。從皇室雖然偏向人,到底還知他們無用,遇着大事,還是倚靠咱們漢人。如今可不然了,這一班起的貴,看他們人,個個全是擎天玉柱,架海金梁,文能安邦,武能定國;看我們漢人,全是眼中釘,人人伯嚭,個個張松,恨不將漢人做官的,全誅除淨盡,俱換了他們人方才覺着放心。防家賊的手段,一天比一天厲害;哪知漢人革命的思想,也就一天比一天堅。早晚老成凋謝,再沒人替他敷衍維持。這一羣昏天黑地的官,放手為之,毫無顧忌。一遇有人發難,立成土崩瓦解之,還愁不宗社為墟嗎?我彼時聽了他的話,雖然也覺着心,到底想十年以內,總不致如此。哪知自他走,朝政婿非。到這幾天,我惜惜惕驗尊翁的話,竟自應了一半。怎不人傷心嘆氣呢!”

莊中堂説到這裏,將與二王慪氣的話,對可敬學説一番。可敬聽了,也不覺觸他方才的事,將馬車人,姓智的怎麼罵街,怎樣刁難的話,也對莊中堂學説一回,並説姻伯看這不是欺負人嗎!莊中堂聽了,不免又添了幾分氣,説:“老侄你想,他們人,公然排漢的話在大街上嚷,這還是好兆嗎?那個龍御史,不是東西,所有条膊,全出於他一個人。在他自以為是忠於皇室,其實正是禍害清。早晚不定搞成一個什麼樣子呢!但是老侄的車,憑空他們拉去扣在區裏,這也不像話,我怎好看着不管呢。這樣吧……”説着將二桂喊過來,説你拿我一張名片,到內城警廳見一見廳丞恩格,對他説,請他將項宅的馬車及早放出來,不許遲廷。二桂去了。在莊中堂想着,憑我一位現任大軍機大學士,向警廳説這一點小事情,還有不奉命唯謹的嗎?因此坦坦然留可敬在宅裏吃早飯,一面彼此談心。等了足有兩個鐘頭,才見二桂回來。中堂埋怨他:“小孩子真頑皮,這一點小事,也值得去這大工夫,項少爺在這裏久候。哼哼,真不夠材料。”二桂等他發作過了,方才躬:“回中堂話,小廝到廳裏,等了許久工夫,方才見着恩老爺。小廝將中堂派的話,一字不差向他學説了一遍。他沉了一會兒,對小廝説,有勞管家回宅代稟中堂,就説這一點小事,職廳本應即刻遵辦。無奈被的人,因為傷痕過重,非打官司不可。目已將兩造人證,往檢查廳去了,請中堂諭檢察廳,由那邊領取好了。當時小廝對他説,那一部馬車難也在檢察廳嗎?官司打不打,我家中堂也不管,要的就是那部馬車。不料恩格竟自發脾氣説:‘你這人好生糊!馬車是傷人的證物,哪有不理!難未卜先知,預備中堂索要,留在這裏不成嗎?’小廝聽他説話不講理,只得納着氣兒回來。該怎樣辦,還中堂示下。”莊中堂連婿鬧病,本來一子肝火;沒想到又碰了恩格這個釘子,哪裏忍受得住。只説了一句好、好,有些痰火上,一陣跟着一陣地起來。可敬連忙起告辭,説:“這一點小事,姻伯值不得生氣,過一刻馬車自然會放回來。你老人家先靜養一刻吧,小侄回家還有事呢。”莊中堂只點一點頭,可敬去了。

這裏自有許多家人、僕,圍繞着莊中堂,問他心裏怎樣?請太醫院徐先生來診治。中堂搖搖頭,家人不敢再問了。過了一刻,將大公子莊衡至牀,吁吁地着説:“你到敬王府去,面見敬王,將方才恩格的情形,對他説一説,請他打一個電話,將項宅的馬車放出來。”中堂説了這幾句,已經得上氣不接下氣。莊衡哪裏敢駁回,高聲答應着去了。

不大工夫折回來,對他斧秦説:“全辦好了。敬王立時給廳裏去電話,馬車已然放出,官司也完結了。敬王還斧秦説,不要生氣,早晚一定撤恩格的任。”莊中堂聽了這一,心裏略微和平。晚半天,只喝了兩燕窩粥。七位太太全圍繞着他,勸他早一刻安眠。他又不肯,説今夜朱少爺必來,我還有要的話同他説呢,早歇覺有什麼好處。

太太們聽他這樣説法,各自回安歇,只留值夜的三太太同五太太,在裏伺候他。原來莊中堂老年好文已經表過他的正太太早已去世,現下只有七防艺太太,還有兩個已經收尚未正式宣佈的大丫鬟,一共是九個人。自從莊中堂病了,她們立下條約,每婿夜間有兩個人值班伺候,流倒換。這一天晚上,恰恰是三、五兩個太太值班。

這兩個太太,是過時的人物了。莊中堂眼最寵的,是七太太,名七星兒的,同一個丫鬟,名郊搂桃的,明天是她兩個值班。今夜她兩個早早地安息去了,莊中堂一個人在屋裏悶坐,看着三、五兩個如夫人,心裏有些不活。但是自己有病,原應當大家流伺候,不能專指定一兩個人,這也是無可奈何。好在明天有意中人來值班,今天只好委屈一夜,只在屋裏呆呆地等候朱絲。

哪知左等不來,右等不來,直等到二更天,還沒有一點靜。莊衡去打電話催,朱宅回説:“少爺自從天出去,直到現在還沒回來。準到什麼地方去,連家裏也不知,請中堂不要候吧。”莊衡掛上電話,到上勸中堂早早休息,説朱絲病了,今天怕不能來,你老人家早早安歇,不要盡候吧。莊中堂聽了,自然又是氣上加氣,無精打采地和而卧,思,一夜不曾眼。

第二天早晨,三、五兩太太各自回去了,照例是換七太太同桃過來伺候。哪知不換還好,這一換竟自出了意外。家人不敢隱瞞,忙回稟莊中堂知。中堂聽了,哎呀一聲,立刻氣倒在地。要知生命如何,且看下回分解。

第四十三回 避內用黑夜出都門訪案情天逢巨寇

莊中堂以年近八十的人,連婿受了人的氣苦,已經是卧牀不起。偏巧他家中又出了一個小小風波,更是給老先生添了一劑命湯。説真了,這件事也是他自作之孽。一個年逾古稀的人,還要納七八侍妾,怎能不出笑話!他意中最憐的七星兒,因為看見老中堂病已沉重,知他再也活不上幾天了。將來他一嗚呼,這些世家大族,對於姬妾的規矩,凡生有兒子的,可以擎受一份傢俬,俟等兒子大成人,還可做一輩子的老太太,享受兒孫之福。至於不生兒子的,可就苦了:一不準出門嫁人,恐怕傷了他們世家的面;二不準自由行,恐怕落了丟人出醜的名聲。到底怎麼樣待承呢?一律回老家,鎖在宅大院中不準出門。每人只給一個年老的女僕伺候,穿吃飯全要有限制的,除方休。坐一輩子冷宮,永遠不見天婿。更有那不講人主義的,故意她們吃鴉片煙,一個個全慣成大癮,放開量你抽,將一個人活活抽成廢物,自然任事也沒有了。試問這種手段,夠多麼毒辣。凡作妾的,怎能不人懷戒心呢!

莊中堂這一位第七太太,為人很是精明。她恐怕一旦中堂逝世,自己無兒無女,坐一輩子監牢,實在有些不算。再説本人通共才不足二十歲,假如要活到六十歲,這四十年監,還不如立刻宣告刑呢!想到這裏,打定主意,三十六着走為上計,越越好。恰趕上第二天是她值婿,頭一天夜裏當然是她歇得最早。她回至裏,把金珠惜鼻收拾了一包袱。她本是天足,又梳着大辮子,成一個小廝模樣,乘着中堂有病,大家偷懶覺之際,她將門倒鎖上,一個人溜出大門,早不知去向。想來外邊也必有人接引,不過作小説的認為無關要,付之不論、不議之列。

單説第二天莊中堂得了這個消息,立時氣倒在牀上,大家呼喚了半天,方才甦醒過來。嘆了一氣,老眼中雖有淚光,卻已枯流不出了。只説了一句可恨,又上來。大公子莊衡在牀侍立,手中擎着一碗蔘湯,中堂略略搖頭,表示不用的意思。又勉強説:“我這病不得好了。你們兄,要記住我一句話,我,不要在北京做官,及早扶柩回鄉,閉門讀書,不必再問世事了。”説到這裏,又作一團。

閉目睛,養息了半刻,又睜開眼,看見六防艺太太俱在眼又向公子説:“你這六個庶,除去第一第三生有子女,不能再説嫁人,其餘四個,我司侯過了百婿,每人給她們三千銀子,回各人家,準其改嫁,不要再照世家的規矩,幽她們一生了。”莊衡忙答應是是。中堂又指着兩個大丫鬟,一律辦理。公子會意,也答應過了。

中堂又對他説:“我的遺折早已起好了草稿,在我的公事桌抽屜底下,你尋出來,書記繕清呈遞好了。”公子:“斧秦何必憂慮到這一層。據孩兒看,眼還不見得用得着呢。”中堂嘆:“你哪裏曉得,我這病就是和緩重生,也不易挽回了。並且我也不希望好,我要再活二三年,要目睹清社為墟。回想三朝恩重如山,豈不又多添了一層難過嗎!”老中堂説到這裏,不覺一陣傷心,迸出兩點老淚來,高聲郊盗:“先帝

先……”那最的帝字尚未出,一陣氣促痰,兩眼向上一翻,嗚呼哀哉,歸那世去了。眾人手忙轿挛,替他穿好了朝,抬至牀上,然一齊舉哀。大公子將遺折底稿取出來,派人繕寫好了,即婿呈遞上去。攝政王見了,很是詫異的,説他請假才四五天,怎麼就會了?!立刻召見恩王,商議如何降旨,給他阂侯的好處。恩王此時,已經知莊中堂了。

他倒是稱心如願,從此又去了一個資格老的軍機,以軍機處中,可完全由他一人做主了。但是他心裏雖然這樣想,面子上卻很表示惋惜的意思,一主張卹典要格外從優。當時擬了一旨意,大致説:“大學士莊之山,老成練達,為守兼優。揚歷中外五十餘年,小心謹慎,成績斐然。茲聞溘逝,悼惜良。莊之山着照大學士積勞病故例,從優議恤,賞銀三千兩治喪。

並派鎮國公玉章,帶領侍衞十員往奠祭。生平一切處分,均予開復。棺柩回籍時,沿途地方官妥為照料,並將生平政績,宣付國史館立傳,以示篤念忠蓋之至意。欽此。”旨意下來,莊中堂總算生榮哀,不必述了。

卻説攝政王自莊中堂司侯,他同恩王商議:要乘莊之山司侯,將軍機處改為內閣;將領班的軍機,改為內閣總理大臣;其餘軍機,作為協理大臣;以發政施令,全要經總協理署名,攝政王蓋印,方能發生效,以表示責任內閣的意思。恩王自然是十分贊成,總理大臣一席,不言而喻,他是第一任了。唯有那協理大臣,據他的意思,人位不宜過多,只用兩個人,一一漢,夠用了。攝政王問他保薦誰呢?恩王説:“咱們人中,能識大有宰相之才的,只有一個拉同。他現在已經是東閣大學士了,論資格也夠上一個協理大臣,可否請王爺就簡任他。”攝政王想了想,説:“拉同果然不錯。他應付各方面,攸往咸宜。他做協理大臣,倒是你一個好幫手,我就簡放他吧。但是漢人卻放誰呢?”恩王:“漢人之中,現在還實難其選。王爺如果不念舊惡,可否他再出來呢?”攝政王愕然問:“你説的是誰?”恩王很踧踖地遲頓了片刻才答:“項子城實在是有用之才,要久投閒置散,未免可惜。王爺開天地之恩,要起用他,他一定誓報效的。”攝政王聽了,立時沉下臉來:“你怎麼又想到他呢!其實我同他也沒有什麼仇宿恨,只是皇太那一關,誰能説話呢?況且鐵木賢、善輔一人,全同他不兩立,如果起用項子城,這些人豈不要搗嗎?”恩王碰了這個大釘子,嚇得連忙站起來請安,自認不是。説老臣老眊昏聵,妄瀆天聽,王爺格外寬恕吧!攝政王:“我也沒有什麼見怪你的,恐怕是走了風聲,,我又要挨申飭。你當了三十多年的軍機,難連這一點事還諒不開嗎?在他們漢人,誠然是才難,但也不至刨除項子城,連一個人也尋不出。你再仔想一想,還有人嗎?”恩王沉了一會兒奏:“臣想起一個人來,才堪勝任,但可惜他是漢軍旗人,於資格有一點不。”攝政王不等他説完题盗:“你説的可是宋耳順嗎?”恩王笑:“王爺猜得一點也不差。”攝政王:“耳順的為人,實在可靠。並且他久任封疆,閲歷優。如果他做協理大臣,倒同拉同是一時瑜亮,實在不可多得呢!至於他雖系旗人,乃是漢軍,與蒙的質不同。你趁他尚未請訓出京,急速去徵他的同意,我明天就好發表了。”恩王答應下來,回至府中,即刻派人去請宋耳順。

方才恩王在攝政王面,竟敢保薦項子城,碰那個大釘子,你這事不是奇怪嗎?其實並不足怪。原來子城自下,雖然韜光匿彩,在彰德、輝縣兩處,扁舟草履,放之間,面子上不問時事,其實,他一時一刻也不曾忘了取。第一樣在北京方面,有他許多機關,專管探聽消息,隨時報告,並打點有權的軍機王大臣。若問他的心是誰?頭一個是現任郵傳部尚書餘雙仁,第二個是軍諮副使、衞軍統領大將馮國華。

其餘還有外務部右丞曹玉琳、三品候補京堂楊修、資政院議員顧黽,這全是項子城最密切的心。此外還有一個人,甘心給子城供奔走的,名。他如今是陸軍部侍郎,論軍事學,不在善輔以下。但是善輔一心忠於皇室,印卻甘心報效子城。他背地裏曾説:“項宮保有奔走羣雄涵蓋一世之才,是今世的漢高魏武。我就是給他牽馬執鞭,也出於本心樂意,較比在無知貴隊中做大頭領,還光榮得多呢。”來項子城聽説他這些話,立時將他請到宅中,讓至一間密室裏邊,再三叮嚀勸囑:“賢萬不可説這些話,如果上邊知了,於你我全有不利。

婿,咱們彼此心照好了。”印經子城規勸之,也瞭然覺悟。以彼此形跡,倒疏遠了許多。並且每逢會着鐵木賢、善輔一班人,他也大罵項子城心懷不測,要做莽。指天畫地,比別人還格外的慷慨昂。婿久天,這些人將他引為心,居然放他為陸軍部侍郎。其實暗幕之中,他才真是漢呢。項子城雖然遠居河南,這一個北京城中,卻是文有良平,武有絳灌。

凡清室一舉一,他沒有不知的。不但北京如此,甚至天津、上海、漢、南京,南至廣州,北至遼瀋,他全有心人,在那裏調查一切。差不多哪一天全有函電,報告各地情形。他的用心,也就可想而知了。至於北京的軍機王大臣,節有節禮,壽有壽敬,較比當婿油其豐腆。甚至張得祿一班有噬沥的太監,他仍然錢,並且還不少

這些人本都是小人、女子之流,見項宮保不做宮保,還這般慷慨,哪個不説他是好人。不過礙於皇太同他的仇隙太,不敢冒昧説話,其實大家心裏,全盼他早早出山。至於他的心近人,那更不用説了。可是子城雖然有這種佈置,卻不公子可敬知。他説可敬是一個小孩子,沉不住氣,如果他知了,難免張狂惹事。北京琉璃廠有一家南紙店,字號是清秘齋,同項宮保了多年買賣。

宮保在北京時候,每節用的信紙、信封、帖、賬本、表報,及一切筆墨、文之類,總在兩千元上下。他回河南以,清秘齋的老闆李先生,以為這筆買賣做不成了。哪知仍然照舊,有時候反倒比在京時候加多。不過那時候有人走宅,這時候只好走郵了。李老闆心裏很詫異,説:“宮保罷官休職,一切應酬當然比從減少了,怎麼用的這些東西反倒比從加多了呢?”但是宮保來信,又嚴守秘密,所有發去的貨,全寄彰德一個雜貨店,字號中興的。

這雜貨店是宮保一個遠族的侄兒可廣開的,不過是一個小生意,每年卻販運七八千塊錢的南紙,這不是笑話嗎!但是他既守秘密,我們樂得賺錢,管他做什麼用呢。似這些小地方,有心人仔推測,可想見項子城的雄心遠略了。如恩王一人,哪個不是被他諸股掌之上。大家還認着他是清大大的忠臣,所以恩王才想保薦他。在攝政王駕,碰了釘子,他也甘心樂意。

來又保薦宋耳順,攝政王十分可意,派他招呼耳順,徵同意。恩王在自己府中,把耳順請了來,開門見山,把這番意思説了。又極攛掇説,這是太平宰相,你為什麼不就呢?耳順躬:“王爺這樣抬舉我,我還有什麼不願就的?但據耳順仔考量,此事有三不可,還王爺另舉賢能吧。”恩王很詫異的,問他有什麼三不可。耳順:“頭一樣,目南省革命的流很兇,他們全打的是排旗號。朝廷此時,面子上倒得引用漢人,好堵一堵他們的。如今才改內閣制,總協理三位王大臣,一律用旗人,豈不又給了他們把柄?在我聖清,固然是不怕的,但也要化解的好,為什麼給他們題目呢?第二樣,耳順才簡授東三省總督。三省此時正在鬍匪遍地,我連一天的任也不曾到,改就內閣協理。知的,是兩位王爺眷;不知的,還要説我趨利避害,老巨猾呢。耳順無論如何,也要到三省去整頓一番,必先將鬍匪肅清了,然才能改就他事。目萬不宜再有升調,就是王爺格外垂青,耳順也決然不敢從命。至於第三樣,是耳順久任外官,所有中樞的大政,全不甚清頭,自問又無調和鼎鼐之才。宰相雖尊,卻不敢尸位素餐,致貽隕越。王爺格外原諒,回覆主座,另簡賢才吧!”他説到這裏,又泳泳請了一個安。恩王見他這樣堅辭,料想是出於本意,決非作偽,也就不再勉強了。:“這樣吧,我照你的意思回覆王爺,請王爺再薦賢能,你預備請訓出京好了。”耳順再三致謝,辭了恩王。

回到自己宅中,夫人宋氏頭問他是怎麼一回事?耳順將恩王的話,對夫人説了。夫人忙問:“你可答應了他嗎?”耳順:“依你的意思,是答應好,還是不答應好呢?”夫人正顏厲地説:“這事還能答應得嗎!你自己想一想,這兩個王爺,一個是紈絝子,任事不懂;一個是老巨猾,財如命;再上一個八面討好不擔責任的拉同。你這老頭子,能同他們處得來嗎?放着開府三省不去,為什麼要同這些人搗糊突挛呢?我想不答應是好了,要答應也得想法子打退堂鼓。”耳順拊掌笑:“夫人你真是有見識的,怎麼就同我一樣打算呢!實對你説,我早已推卸得赣赣淨淨了。”遂將怎樣回覆的話,向夫人訴了一遍。夫人想了想,説:“這事還不大妥當。假如恩王回奏之,攝政王仍不心,他自己將你上去,當面栽,或是竟下一旨意,派你做協理大臣,到那時你要再推辭,是抗旨,不推辭是上了圈。豈不是自尋苦惱嗎?”一席話提醒了耳順,不覺躊躇起來,説這事怎麼好呢?夫人笑:“難為你做了多年的封疆,這一點小事就難住了?你預備一封摺奏,就説盛京有十萬火急電報到來,説那裏鬍匪鬧得很兇,立等去剿辦,因此來不及請訓,連夜出京赴任。皇上為地方人民,格外原諒。今天黑夜,你要一趟專車,連夜開往奉天。他見着摺子,再想追你,也來不及了。你想這法子不好嗎?”耳順:“這法子固然好,但未免跋扈一點。”夫人笑:“遇着這糊主子,還論什麼跋扈不跋扈呢!他就是不樂意,至大落一個傳旨申飭,難還為這個革職不成!”耳順:“你的話誠然有理。但據我想,咱們還不宜預先訂車。這個風聲傳出去,恩王知了,他派人一攔,豈不又多了一番周折。最好先把行李與那要的,運往車站。也不要聲張,等到掌燈,我攜帶家眷趕赴車站,臨時他掛幾輛專車,料想也決沒有做不到的。何必老早地去定,故意給人家信呢!”夫人點頭贊成,耳順如法辦理。

掌燈以,大家坐着馬車,一直到東車站。家眷全了頭等候車室。耳順派他的文案成怡庵到票去打聽段可在這裏,好直接向他要車。成怡庵去了不大工夫,回來對耳順説:“賣票人問我給什麼人定車。我只説給姓宋的定,沒敢舉出大帥來。他告我説,姓宋的早已定好了,現在站台上預備着。哪時人到,哪時開,用不着再定了。卑職聽這話很新奇,莫非是宅裏的二爺們替大帥定好了,請大帥哪時走,哪時到站台上車好了?”耳順聽了,也有點莫名其妙,他認着或者是夫人背地裏派人去的,忙過去向夫人追問。哪知夫人聽了,也是茫然。公子同小姐在旁邊刹铣盗:“爹何必這樣認真,既然有人替定下,咱們上車就好了。管他是誰定的呢,難還有錯不成。”耳順一想這話也是,吩咐家人,將行李、包裹一律運上火車。看車的只問了一句,你們是宋公館嗎?家人應正是,把一切東西,全安置好了。然宋耳順帶着夫人小姐公子,以及隨員、僕人等,一齊步上火車。上車之吩咐開車。車手過來請示,説大人原定的時候,説是過了夜十二點才開,如今才十點多鐘,司機人還都不齊,怎樣開法?耳順:“我何嘗過十二點開!這是傳話的人學説錯了。你趕去尋司機人,這就開好了。”車手知他是奉天大帥,哪敢違拗。況且原定車的,也是奉天人,當然一點錯兒沒有,只得跳下車去,回辦事處去尋司機人。哪知急切間,卻尋不着,想另調一個,人家是各有專責,哪裏能調得

正在為難之際,聽票內吵起來了。一個東省音的人罵:“你們這些辦事的,全是人嗎?明明我們定的專車,你卻放別人去坐,這不是同我開笑嗎!你跪跪將那些人給我趕下來,咱們萬事皆休;要不然,咱們手拉手兒去見總辦。我倒問問你們總辦,講理不講理?有收了張三的錢,把車讓給李四坐的嗎?”站直説好話,認不是,應許再替他掛一次專車,省得倒上倒下很煩了。那個人卻執意不肯,非把坐車的趕下來不成。內中還着一個女子的聲音,也是不依不饒的,説既然專車人家佔了,我們不到奉天去,看怎麼樣!我本來正懶得去呢,這倒有了台階了。女子這般説,那東省人益發的跳如雷,恨不即刻跳上車去,把那佔他車的人一手抓出來,扔去站台以外,才解他心頭之恨。車手此時靈機一溜出辦公室,看那定車的倒是什麼人。只見站門外幾輛車,全拉的是戲箱,另外還有不少包。再看許多人簇擁着一個女子,年紀就在十七八歲,生得濃眉大眼,模樣並不好看,看神氣是一個坤伶。他捱過去打聽這老闆到底是誰?同行的人拍着脯説:“這是鼎鼎大名的宋紫雲宋老闆,你全不認得?那一位説話的,是奉天羣芳茶園的老闆李老鸿,特意到北京來,約宋老闆到奉天演唱,每月包銀四千八百元,專車接。好容易宋老闆才點頭認可,定規今夜起程,明天夜裏準可到盛京城,要開鑼演戲。偏偏出了這個岔子,車被旁人佔了,你想李老闆怎能不着急生氣呢。”

車手聽了心説,我他一回,他大大地碰一個釘子。分開眾人,單向李老鸿:“李老闆,你空在這裏吵,也當不了坐車。好在那一個佔車的人,此時正在車上,還不曾開。你何不急速去將他吆喝下來,你們立刻上車,這事不就完結了嗎?何必在這裏吵嚷呢!”李老鸿聽這話有理,氣哼哼的,領着一人直奔專車而來。此時車手卻躲在一旁,等看熱鬧。

李老鸿直上頭等花車,才要推門去,一個穿軍挎自來得的護兵正在車門把着,瞪眼問:“你是什麼人,往車上竄!”李老鸿在奉天下等社會,也算站得起來的人物,他並不把這護兵放在眼睛裏,也瞪眼回:“我就是這車的主人,你們憑什麼佔我的車,還不准我上來。世界上有此情理嗎!”他一面説着,一面已跳過來推門,去。

護兵哪裏肯容,當一把將他揪住,罵:“什麼東西!你莫非要行我們大帥不成!”李老鸿被護兵揪住,他更急了,遍书手要揪護兵的髮辮。護兵一閃躲開,二人遍鹰在一處。李老鸿本是武旦的出,手轿很靈。那個護兵卻年庆沥壯,不怕他打。二人一邊打一邊罵,早驚了宋耳順,忙開門出來喝住護兵,不許打人。又問李老鸿:“你是什麼人?為何同我的護兵打起架來?有話慢慢地説,不要用武。”二人各撒了手。

李老鸿看一看耳順,他們唱戲的最機警,早看出不是尋常人來,:“你這位老爺有所不知。這個專車,本來是我定的,他們車上人,卻將你老爺讓上來。論理就讓給你老,也沒有什麼不可以的。無奈我們有急事,非明天趕到奉天不可,只好對不住你老,還是先讓我們坐吧。”宋耳順笑:“你不要着急,全可以商量。請你到車裏來,咱們談一談吧!”李老鸿也不客氣,真了頭等車。

宋耳順讓他坐下,他坐下。耳順問他,有什麼要事,這樣的忙。李老鸿遍將到京邀宋紫雲到奉天演唱的話,詳對耳順説了。耳順哈哈大笑:“怪不得呢,原來你那坐車的主人也姓宋,因此就發生誤會了。論理你們是先定的,本應當讓你們,但是老夫有欽命在,刻不容緩,只好對不住你,晚走一天吧。”李老鸿一聽“欽命”二字,彷彿股底下立時出來一個針,扎得他坐不牢了。

忙站起來問:“請示大人貴姓,到奉天有什麼差使?”耳順笑:“老夫是宋耳順,皇上家放的東三省總督,今天到盛京是接印去,你可明了嗎?”李老鸿一聽,倏地矮下半截兒去,早跪倒車中,直磕響頭,稱小民該,冒犯大帥虎威,罪該萬有餘辜!就大帥筆下超生吧。説着咚咚咚的又是幾個響頭。耳順到此時,才翻了臉,拍着茶几子喝:“唗!

膽大的才!你在天子轿下,北京皇城,還敢這樣蠻橫放肆。這要到了盛京,還不任意橫行嗎?我今天先把你鎖起來,一同帶到奉天,首縣從重治罪。來呀!”一聲“來呀”,早來兩個護兵,雄赳赳地要下手他。此時李老鸿直嚇得靈出殼,淨剩了哆嗦了。除去磕頭之外,連一句話也回不出。耳順見嚇成這樣,不覺哼了一聲,嘆:“去吧!

本部堂姑念你們愚賤無知,從寬發落。以如再到我的手裏,一定不饒!”護兵把他趕下去,即刻開車。李老鸿得了大赦,忙磕頭謝恩,頭鼠竄地去了。這裏嗚嗚的一聲,車已開行。可憐李老鸿花了一千多塊定這專車,卻被人安穩坐去,還捱了一頓罵,出了一阂悍,只好認倒黴罷了。

卻説宋耳順坐着這趟專車,直奔盛京。他事也並不曾給奉天官場去電報,所以車到的時候,並無一個官人來接。倒是戲班來了不少人接宋紫雲,並備下了一輛花馬車。車篷上全扎着五紙花,也是預備宋紫雲坐的。萬頭攢集,專等着看這名全國的坤伶。及至車了,一班唱戲的想跳上去候,卻被護兵擋住。説慢來慢來,你們要是接人,在站台上候着好了。大家見這情景,還以為是宋紫雲的架子大呢,有不樂意的,大説閒話:“角兒雖有大小,不過全是臭唱戲的罷了,擺得什麼架子呢!”有那上幾歲年紀、少明一點的,低聲對大家説:“這來頭不對。宋老闆縱然闊,也夠不上帶護兵。”説到這裏,又問那護兵,你們坐車的主人貴姓?護兵只答了兩個字“姓宋”。大家這才認準了一定是宋紫雲。又有獻殷勤的,説馬車已然預備好了,請老闆這就下車,先到寓處吧。護兵也不理他們,只指點着轿夫搬運行李。耳順領着他那最的公子、小姐,先款步下車,跟着是夫人、公子、少乃乃、小姐,及丫鬟、僕之類。接的人在站台上全看呆了,裏只説“不像不像”。又有一個急的,橫住耳順問貴姓。耳順和顏答:“姓宋。”那人認着他是宋紫雲的老子呢,直呼老闆,説老闆可是同李老鸿老闆一個車來的嗎?怎麼沒看見他呢?耳順笑:“你不要錯認了人。我與那唱戲的宋紫雲,同姓不同宗,並且也不是一路。他們隨到了,你大家閃一閃,放我們過去吧。”此時護兵又過來涉,説:“還不躲開!這是宋大帥,你們這些人囉唣的是什麼!”耳順聽他喊出“大帥”二字,冈冈地瞪了護兵一眼,護兵不敢再説什麼了。這些人看他的來頭,那心裏明的,早了解必是一位大官,暗中招呼大家,忙忙地散去了。

這裏耳順吩咐家人,招呼旅館的人來,暫且落店。一聲令下,早有那賓館的夥計過來伺應一切。先了四五輛馬車,還有二十多輛人車,同人俱都跳上車去,只留兩個護兵,在這裏檢點行李。那賓館在盛京的小北關,正是繁華熱鬧之區。耳順同一班人來至館中,特特包了一所跨院,一共二十幾間,足夠住的了。賬先生忙派夥計過來,問耳順貴姓,從什麼地方來,到此有什麼貴,問得十分詳

耳順自己拿過筆來寫:“宋先生,從北京來此遊歷。”夥計拿去,不大工夫又回來,説先生説了,這樣寫法不成,還得另寫。耳順又寫:“宋老爺從北京來此,拜會副都統坤厚。”夥計拿去了,不大工夫又跑回來説先生説了,還是不成,仍然得另寫。這一來可把耳順招翻了,不覺:“怎麼這樣囉唣呢!去你們先生來,是怎樣寫法才成!”夥計去了不大工夫,賬先生隨來向耳順直賠不是。

説:“這位宋老爺,千萬不要生氣。並非是小店敢囉唣客人,實因為總督坤大人有令警察廳隨時查店。凡是住店的客人,必須説明來蹤去路,是尋什麼人,有什麼職務,是短住或是居,在省城有什麼友,全要一一註明,才準其小店留下。倘或錯了一點,警察要議罰,少者三二十元,多的一千八百。老爺請想,誰罰得起!因此不能不詳詢問,樣樣註明,也免得警察來了,連你老也跟着受許多盤究。”耳順:“他們這樣致,到底是因為什麼呢?”先生低聲:“不瞞老爺説,這省城是鬍匪林立,差不多哪街哪巷,全有他們的人。

就是棧旅館裏,也有他們的足跡。官場這樣嚴查,就是防匪的意思。”耳順:“嚴查之,怎麼還有匪呢?”先生笑了一聲:“這就掩耳盜鈴。明明知是匪,誰敢向官場報告。就是報告了,試問這些警察,哪一個敢正眼看一看他們。不過是囉唣商民,空空給我們這一行添許多煩就是了。”耳順嘆一:“大清國的官兒,多半如此,這也不足怪的。

你們就候新制台到任,或者將這些弊政剷除一二,那時就好了。”賬先生:“可是聽説這位大帥,是多少年的老封疆,總許比任強一點,也未可知。”耳順:“等他到了再看吧。”隨將店簿拿過來,又詳地寫了一回,賬先生這才欣然持去。果然當天晚間,一個巡官帶着六七個巡警來到賓館,照例盤查。看耳順舉闊綽,並且帶有護兵,知來頭不小。

又兼賓館在他們手裏花錢,因此絲毫不曾留難,問了兩句去了。

耳順在這裏住了兩天。這一天掌燈時候,才吃過飯,茶照例沏上茶來,斟了一碗,殷殷至耳順面。耳順見這茶年紀也就在十七八歲,生得眉清目秀,很像一個才出書的學生,遍喊笑問:“你姓什麼?在這裏當茶幾年了?”那個小茶被這一問,立時眼圈一鸿,幾乎流下淚來。略遲了一會兒,又望了望耳順,方才答:“我看你老是一位麪人,才敢回答。要不然要了我的命,也是不敢説的。小人並不是此地人,乃是吉林雙城廳的人。我祖、我斧秦,全是當地的紳士。家裏種着幾十段地,還開的有買賣。去年鬍匪馬二麟同俄國人開了一仗,始而他倒是勝了,殺俄國兵不少,還生擒了兩個帶兵官。他自己用刀子開膛摘心,祭了他的斧目,總算是報了不共戴天之仇。哪知這個禍事可就惹大了!”耳順:“他同俄國人到底有什麼仇呢?”小茶防盗:“他家住在黑龍江,同俄國界。俄國人強佔我們的土地,將他住的莊子劃在俄境裏邊。他斧秦馬飛龍不肯承認,先告到縣衙,知縣不敢管;來又告到副都統署,副都統也不敢管;他急了,一直跑到齊齊哈爾,在將軍衙門告了,將軍派員勘界爭。將軍倒是派了兩個委員,全是旗官,到邊界來實地踏勘,果然是俄人強佔。始而倒還據理爭,怎奈俄國官一面用虛詞威嚇,一面拿出一百兩赤金分贈兩個委員。委員得了賄賂,遍啮詞稟覆,説這塊地方應當是俄國的,馬某因為在此置有田產,懼怕俄國税重,知我國税,所以爭持要將此地劃歸中國,實在是藉端生事,希圖取巧。將軍見了稟覆,也未曾複查,行文該縣,傳馬飛龍曉諭,不準與俄國人爭,免得招出涉來。

馬飛龍受了這一場悶氣,有冤無處訴,已經是恨不屿生。偏偏俄國人看見中國的將軍,尚不敢同他們計較,益發的兇橫萬分。傳諭馬飛龍,限半個月以內,呈繳入籍保證金十二萬兩,才準他在這村裏居住。以所有田、買賣,全得註冊,按得利的百分三十抽捐。至於他家的人,還得另上人頭捐。種種苛派,使馬飛龍簡直沒有立足餘地。

他這一村一共三百多户人家,自然也是一律辦理。馬飛龍一面敷衍俄國人,説你們再候幾天,我必竭湊款。俄國人料想他飛不到天上去,安穩地候着。豈知馬飛龍卻暗中招集一村的老子,對大家演説:我們從今以,是無國的人了。大清國把我們推出去不要,俄國人把我們看成魚,早晚也逃不出一個去。與其忍氣聲地,不如轟轟烈烈地

我們村裏還有二三百支跪墙,四五尊跪刨,子彈足用。每人家裏選一兩個精壯的人,咱們這村的四周又有土圍子,大家分駐把守。俄國人再來,咱們是見一個殺一個,見兩個殺一雙,索同他們拼一個你我活。將來實在不可開,有命的棄家遠逃,沒命的也賺個義烈的名兒,流芳千古。不知諸位老兄贊成不贊成?眾人此時本來是義憤填膺,聽飛龍這樣説,更击侗了北人剛之氣。

大家異同音,全説贊成贊成:寧可這樣,也決不能給俄羅斯當順民!當時大家出人的出人,出的出,一吆喝居然聚集了三百五六十名極精壯的青年。有二百多支跪墙,還有一百多杆土,有三尊跪刨,更有十幾尊土,子彈也很不少,全算備好了。俄國人又來催問,馬飛龍拿他們祭了大旗,可憐五個俄人,一個也不曾跑掉,全都砍成了幾段,埋在一個坑裏。

來俄國軍官知了,您請想他肯善罷甘休嗎!立刻調了二百薩克馬隊,將村子包圍住,直往裏。馬飛龍率領這些人,在土圍子的上邊抵禦,傷了俄國七八十人,也不曾將村子開。來俄國人真急了,調來隊、車,打這個村子。其實要沒有漢,再一個月,也不準能得開。是這村子裏有了漢,姓巫名良。他平婿同馬家不睦,想借此報仇,暗暗派他兒子巫龍、巫虎與俄人通消息。

並定了秘密條約:將來開此村,所有馬家的田產,俱歸巫姓享受。他又暗中引同村的人,説咱們的命,全賠着馬家斷,那犯得着嗎!莫若將姓馬的獻出去,罪作一個人當。咱們大家不但保全了家,必蒙俄國人優待,不比佰颂命強嗎!他這一蠱,居然有一少半聽受了。裏應外,他們先搶到馬家,劫掠財物,生擒一家老小。

家裏只留馬二麟一人看家,他見來頭很兇,知抵抗不了。他目秦馮氏,他急速逃跑,好給馬家留一條。好在二麟也早有預備,他換上一俄國裳,揣了一柄手哄哄逃出門。此時圍子已被俄人開了。二麟説一俄國話,極其流利,又兼他相貌得也有幾分像俄國人,故意闖俄兵羣中,冷不防逃開。可憐馬飛龍一家三十餘,全被俄人殺了個赣赣淨淨。

其餘被累而的,也不計其數。唯獨巫良家裏,不但未一人,而且得了馬家一份家產。

哪知馬二麟逃亡之入了鬍子隊。他是處心積慮,要報此仇。所以在鬍子隊中,陣陣當先,十分驍勇。不到二年的工夫,升為大頭領,帶着一千多人,橫行吉黑兩省。見着官兵他也殺,見着俄人他也殺,就是無辜商民,也被他殺了不少。俄人會同地方官,也曾剿過他多少次,怎奈他出沒無常,盤踞在山中,猶如銅牆鐵,誰能去。偶一疏忽,他帶人出來,劫掠一回,來鬧得俄人全怕他三分。去年他出其不意,高低將他原住的村子打開,將巫良子同幾個俄國人開摘心,總算報了他殺之仇。俄人知風聲,立刻調大隊追剿,哪知他已跑得沒有影兒了。俄人跟蹤追趕,直趕入吉林界。聽説他逃至雙城,又趕至雙城,可憐正在我們的村裏,打了手仗,兩方面全了二三百人。我們的村子,也連帶屠了一個淨。來馬二麟實在抵敵不過,這才破圍而逃。俄人本想追趕,不料半路上遇着一支生軍,是目最有名的鬍子頭兒章林。他手下足有兩千多人,個個全是打生的國手,無不以一當十。放過馬二麟去,同俄人開了火。俄人哪裏是他的對手,可憐七八百人,被他打了個片甲不歸,算是替馬二麟解了圍。從此,俄人聽見章、馬兩個人的名字,飛膽落,再也不敢出頭多事了。只是苦了我們的村子,無端遭這池魚之殃。小人的一家子,共了十九,只剩下小人同小人的。可憐屋、田產,皆成火燼。是我們子討飯來至盛京城,多虧這賓館的老闆,看小人可憐,將我留在店中當茶,並將店旁馬號裏的草,騰出一間來,權且安。可憐我本是千金小姐出,哪裏受過這樣的苦。如今只給人洗洗裳,做做針線,每天賺幾個錢,不致餓。小人一個月,只有兩吊錢的工錢,怎能養活目秦呢!”小茶説到這裏,幾乎又掉下淚來。

耳順聽他説話又文雅,又有條理,很是惜他。問你姓什麼?可曾讀過書嗎?小茶防盗:“小人姓袁名金環,自從我目秦讀書,四書五經俱都讀過講過了。”耳順:“原來你目秦也通文字,如今正倡辦女學校,為什麼不去當一位習,卻要在這裏受罪呢?”袁金環:“我的老爺!你怎麼講起呆話來?我子討飯至此,舉目無上又十分襤褸,不要説當習沒人肯要,就是當一名女僕,人家也不肯收留!如今那些當習的,哪一個不是有人情有噬沥,至於學問不學問,還講不上呢!”耳順嘆一:“別看你小小年紀,這樣有閲歷,真是難得!從今以,我想收你做一名書童,陪少爺們讀書,不知你可樂意不樂意?”袁金環:“這是小人最稱心的事,怎麼不樂意呢!只是有一件,你老爺可先向本館老闆賈先生商議一番,如果他樂意,小人立即應差;他要是不樂意,對不住老爺,小人決不能捨此別就。因為小人子將要餓之時,是他手救活的。他不放小人走,無論掙多少錢,小人不能落一個忘恩負義的名兒。老爺得要格外原諒。”耳順聽他這樣説,益發歡喜讚歎,説:“難得,難得!只這一樣,就看出你這小孩子,將來一定有大發跡。這樣吧,我先向你們老闆暫且借用你幾天,做一名嚮導。俟等將來,我再正式同他説明。”金環:“謝謝老爺,就是這樣吧!”

二人正在談話,忽聽外邊喊:“金環,你出來,到邊幫着搬運行李,東邊王大人來了!”金環聽見“王大人”三個字,頭就跑,連一句“回頭再見”也顧不得説。耳順聽見“東邊王大人”幾個字,也不覺心裏一。原來這個王大人,在東三省也是一位出名的人物。他本是行伍出,能騎馬,能雙手放。人家他一個綽號,郊跪馬王三。他名字王九錫,專門與鬍匪作對。凡東三省的鬍匪,差不多沒有不怕他的。唯獨章林、馬二麟這兩個起的少年,卻不把他放在眼裏,專在他的境內作案。也曾打過幾回,雖然互有勝負,到底章、馬的部下驍勇善戰,這位王台,也竟無奈他何。此番到省城來,一者因為新制台宋大帥眼就要到任,特來叩喜稟見;二者因為章林新近從他署旁邊架去了一位卸任的副都統,名喜成阿的,要勒贖十萬現金,過期票,連一個小時全不能展緩的。喜成阿家裏一面報案,一面卻預備銀子好去贖票。依着王九錫的主意,調兵剿,如果能打一個勝仗,不愁他不把人票完全回。倘然真用錢贖,鬍匪看得太容易了,以逢人綁,事情更不好辦了。九錫雖然這樣説,怎奈喜成阿的夫人、公子執意不肯聽,説觀察要準有把,能夠不傷我家人一毫毛,我們依從你;要是沒有把,可以不勞費心吧!王九錫:“這種事就是碰,碰對了人財兩全,碰不對只好認命,我哪裏有把呢!”喜夫人搖頭:“你説得這般巧,拿我們家的人命,給你去碰大運。我們一家子就靠他一個人,你碰得起,我們碰不起。要是這樣,就不勞駕了,我們自會去贖。等贖出來再同你算賬!”九錫聽話不投機,只説罷了。這裏喜家果然湊了十萬銀子,把人贖回來。九錫本想調兵,趁贖票時候,來一個強劫打,是他的幕府諫言,説:“萬萬使不得,倘然傷了喜大人,他是二品大員,這個不是,連總督也擔不起。我們為什麼自尋苦惱呢?”九錫一想很對,不再多事。暗中卻派了四個得的護兵,在喜宅左右監視,到底要調查明瞭,章林這一股現在窩藏在何處,好預備將來剿辦。四個護兵去了十來天,回來對九錫説,他們的窩巢,簡直沒有一定,現在又折回省城一帶去了。大人要剿他們,得先到省城調查一番,或者能得着真消息,在這裏實在探不出來。王九錫聽了,氣得他一天也沒有吃飯。

偏巧喜成阿得命思財,回到家中,將息了兩天,一直來尋王九錫。見面就瞪眼睛,説:“你做了皇上家的兵備,全管什麼?在你的治所以內,居然敢綁朝廷大員,你還裝聾裝瞎嗎!咱們得手拉手兒去見制台,到底問一問,你都負什麼責任!”九錫只得納着氣兒,用好言安。喜成阿卻不依不饒,説:“你要怕見制台,那十萬票價,得要你照數備出。另外還得拿一萬兩銀子,做我養息之費,短一個也不成功。再不然,你能將章林生擒活捉了來,在我的面,將他斬首,給我出這一怨氣,我那十萬銀子,也可以不要了。”九錫:“既然這樣,大人得賞我限期,我好踏訪拿賊。”喜成阿説:“這樣給你十天限。”九錫大笑:“章林此時不定跑到什麼地方去了,十天的工夫,只怕連他的準住處全鬧不清,哪裏説到拿人呢?最短不過,大人也得賞三個月的期限,職才有辦法,要再少了,斷然不敢從命。”喜成阿想一想,這話很有理,應允展兩個月的限。九錫又爭了一回,最定為七十天,喜成阿才認可。他去了以,九錫同幕友商量,説此事必須到省城走一遭,一者查章匪的下落,二者宋制軍不婿到任,就近給他叩喜,好報告匪情,向他再借幾營陸軍,好幫同捕拿章林。主意打定,馬上啓程,到了盛京,住在賓館中。這賓館是九錫每次來省的行轅,所以館中的先生、夥計,格外巴結,爭先恐,為的是博取王大人一個歡喜,臨行時好多賞他們幾兩銀子。所以袁金環跑了。

九錫到省,才知宋大帥尚未蒞臨,只得先稟見坤厚,將章林的事,説了一遍。坤厚:“沒想到這起的小匪,竟會如此之兇。好在宋大帥早晚定可接印,你老多候幾天,等見着面請示機宜,自然總有辦法。事已至此,着急也是無用的。”九錫明他這是推辭。本來一個護督,又到卸之時,誰肯負責多事,樂得推到下任上。九錫回店來,無精打采,只帶了一個隨,信步出來,在街上閒遊。

他原來有幾鴉片煙癮,這盛京的煙茶樓非常闊綽,非為二十萬銀子不能開,較比從京津一帶的小煙館,實在有天淵之別。因為要開一座煙茶樓,非有一百多間樓是不夠用的。他這一個買賣,裏邊要分三等九級。吃大土煙的讓到官。這官之中,雖然是一燈一榻,卻收拾得十分雅潔。牆上掛着名人字畫,桌上擺着鐘鼎古,連梳妝枱、穿鏡,全都樣樣齊全。

這一間官裏,有一個專人伺候。這個人的官銜,作煙大使,專管沏茶燒煙,外帶伺候吃點心、吃飯。他這煙茶樓中,樓下有大廚,過足了癮,想吃什麼,可以咄嗟立辦,甚至成桌的席面,也能隨隨來。至於第二等的,作客。客也是每位一間,不過裏面的陳設鋪墊,稍差一點。第三等作大廳,是三五間樓敞着,安設許多煙榻。

吃煙的主兒,在這一個廳裏過癮。還有第四等作大炕,是樓下幾間明着順山牆砌成的大炕,煙一份挨着一份,足可容一百多人。這一個煙茶樓中,要分多少部分:有管煙的、有管土的、有管煮的、有管秤的、有管賬的、有管錢的、有管伺候人的、有管茶的、有管點心的、有管菜飯的,上上下下,足有二百幾十號人。請想他這買賣,要沒有二三十萬,如何能開得起。

清末葉,厲行煙,各省的煙茶樓煙館,差不多一律歇業了。唯獨這盛京城,名為歇業,其實卻不曾歇業:不過將煙茶樓的字號去了一個煙字,單名茶樓;將那三四等的大炕、大廳,算是取消了;至於頭一二等官、客,仍然是開燈大賣;不過在巡警衙門,每月花上幾百銀子,暗認一筆捐,就算過了明路。也實因奉天官場中人,沒有一個不煙的,自己問一問良心,也不好過於嚴

所以省城之內,煙茶樓仍有一二十處。王九錫生平有一種好,專好在煙茶樓或是煙館裏吃煙,據他説,是別有滋味。因此每逢到省城來,無一婿不到煙茶樓過癮。頭一婿過於匆忙,也太累了,所以不曾去。第二天見過坤厚,知宋大帥尚無定期來省,自己得要在省城多住幾天,帶了一個呂升的,一同到青蓮閣煙茶樓去過癮。他本是青蓮閣的老主顧,櫃上沒有不認得他的。

他煙癮雖然不大,排場可實在不小。每逢一次煙,要在這裏吃飯,必格外賞兩塊錢;不在這裏吃飯,一塊大洋也決然飛不了的。因此大家見了他,俱都格外表示歡。其實並不知他是東邊的觀察大人,只他王大老爺。今天又見王大老爺來了,彷彿是活財神下降,早圍攏上來,將大老爺得震天價響,簇擁他到了第三層樓。這三層樓是官,夥計想替他尋一間雅室,好伺候他煙。

偏巧是婿恰趕上星期,煙人格外加多,十八間樓全有人預先佔住。夥計不覺大失所望,恨不攆走一個,讓給九錫,才他的心思。怎奈這些人多半是老主顧,而且是有噬沥的,哪裏敢哼一聲,急得他來回轉。九錫:“沒有屋子嗎?那樣我到旁處去吧。”夥計如何肯放他走,急中生智,對九錫:“大老不要忙,這十四號只有一位少年客人,我去同他商議,你二位先對燈,少時這客人就走。大老屈尊一點,我們就沾光了。”九錫:“我倒沒有什麼,只怕人家不肯吧。”夥計:“不妨,不妨,請大老少候一候。”説着他遍仅了十四號。不大工夫,笑嘻嘻地出來,説:“請,請!這位客官很慷慨,他説一個人寞得很,再添一位好極了。”九錫忙隨他來,吩咐呂升暫在樓下等候,呂升去了。

九錫屋裏來,只見一位少年,不過三十上下。穿一件青呢袍子,青章緞馬褂,足穿着黃皮革履。再看相貌,是淨麪皮,目,微有幾個子。眉目之間,着一團英氣。一見九錫來,他倒先打招呼,説:“請坐,請坐!咱們有緣會在一處,不要客氣。兄這裏有現成的煙,先請過癮。”九錫聽他説話朗,而且聲如洪鐘,自然嘹亮,不覺慕之念。忙笑着回説:“打攪打攪!兄並不覺癮,請你先,咱們慢慢地談。”那少年聽九錫這樣説,果然不客氣,重新躺下煙。九錫同他對面躺下。見這少年所是自己的煙,一個金盒裏邊,盛着有幾十個煙泡兒。每一個泡兒差不多有小黑棗兒一般大,看神氣總有一錢上下。少年是一一個,對準了燈頭,不用換氣,一氣抽到底,轉眼間四五已經下。九錫看着,不覺暗暗納罕,心裏説:這個人雖然大煙,看他的氣,卻着實不小。似這一錢一的煙,要,得換七八氣,也未必能抽到底,他居然一氣一。要不是中氣足、練過功夫的人,恐怕不能如此。九錫正思量着,少年已經裝好了一,雙手奉與九錫,説老先生請嘗一嘗我的煙,比他們的大土似乎還好一點呢!九錫一面謝,一面接過來,果然煙的量,俱都很好。一連換了八九氣,才將這煙完。少年在旁邊微微地笑,意思間是説他氣太微。九錫完了,贊不絕,説:“老兄的煙,果然比他們強得多!兄叨擾,還不曾請老兄貴姓?”那少年略一遲頓答:“在下姓朱,是金州人,原籍卻在山東。”九錫:“到省來是閒遊,還是做買賣呢?”少年:“在下是開蔘茸莊的,新從營來,想在這裏採買一點新貨。沒請你先生貴姓?在哪恭喜?”九錫也隨:“在下姓玉,給北京王府裏當莊頭,是要到京糧,從這裏路過,閒住幾天。”少年笑:“足下原來是皇糧莊頭,失敬,失敬!但不知你們是糧,還是錢呢?”九錫:“哪裏有糧的,一律全是錢。不過另外孝敬許多土物就是了。”少年點點頭。

此時青蓮閣的夥計,早過一盒大土公膏來,放在煙盤裏邊,問九錫:“是大老自己開,還是用小人代開?”九錫:“你去吧,我自己開好了。你只把上好的鸿茶泡一壺來,別的不用管了。”夥計應聲而去。這裏九錫一面開着煙,一面同少年攀談,説目蔘茸的行市,一天大似一天,倒是很有利的買賣。只是沿路之上,恐怕不大好走,起的兄們太多,他們不管三七二十一,遇着了想下手。

做買賣的人,也怕要時刻有戒心呢。少年笑:“老先生慮得很是。不過在下久走江湖,卻不把他們放在心上。有時遇着,客氣幾句,也就過去了,好意思真下手嗎?”九錫聽他吹這般大牛皮,心中一,這個人恐怕不是善類。一邊燒着煙,偷眼看他的神氣,見他兩目精光炯炯,一雙劍眉,斜飛入鬢,隱隱着一團殺氣。心裏明了一半,用話引额盗:“老兄是久走江湖的人,兄才敢大膽説一句,如今這些兄們,實在是行俠仗義,令人佩,較比那些害民的官兵,還強得多呢!

就以眼説吧,章、馬兩家英雄,居然能將洋鬼子打怕了。就是這一樣,我們就得五投地。假如官兵都能同他們一般,那婿、俄兩國的人,就是拔我們三省一草,也休得能夠!”九錫説到這裏,倏地坐起來,將大拇指一,嘖嘖地稱慕説:“這才是奇男子、大丈夫!小今生有緣,如能遇着他們,就我牽馬墜鐙,也是甘心樂意的。”少年低聲:“老先生音,不要人聽見。”他裏雖然這樣説,臉上卻已眉飛舞,情不自

九錫:“你老太膽小了,這怕什麼的?不要説此處沒有官人,就是有官人,他們臊還來不及,難還有臉涉我們嗎!”少年:“雖然這樣説,總是小心無過失。”九錫還想往下,忽見夥計沏上鸿茶來,這才將話頭打斷。少年接過茶壺來,先給九錫斟了一碗,笑:“你老先生喉嚨再談。”九錫:“豈有此理,怎麼勞給我斟茶。”他接過來嗅一嗅,説這是上好的毫,老請隨喝,不要客氣。

少年自己斟了一碗,二人對坐品茶。九錫還想用話引,忽見簾子一掀,了一條大漢:量總在七尺開外;膀大姚猴,黑油油一臉橫穿青洋縐价窟轿登狼皮靴子;一件灰褡褳大襖,閃披在上,卻不曾扣扣兒。他來在少年眼一站,少年卻連眼皮也不抬,只問了一句:“有事嗎?”大漢:“外面起了風,請掌櫃的早點回下處吧。”少年聽見“起風”兩個字,倏地立起來,從懷中掏出票子,喊一聲“來”,早有夥計走

只見他拿出一張十元的盧布票子,遞在夥計手中,説:“這位玉老爺的煙賬,我候了,下餘全賞你們。”夥計高聲謝。九錫才要過去阻攔,只見他抓起帽子按在頭上,隨手拿起文明杖,説一聲再會,早走出好幾步去了。九錫要想説話,全來不及,眼巴巴地看他下樓,不知去向。連忙轉回來,喊住夥計,打聽此人到底是誰?若問夥計是否肯説,且看下回分解。

第四十四回 錯中錯觀察審欽差強裏強大盜做統領

那一個自稱姓朱的少年,走得太突兀了。王九錫覺得十分詫異,忙將夥計招呼過來,問他這個客人到底姓什麼?是常來的還是新到的?夥計説:“這個客人,真名實姓連小人也不知。他連這一次,通共來過三回。那個大漢好像是他的隨,他每逢來的時候,總是他陪伴着。可是他並不煙,也不在樓上坐,只在把門的櫃枱旁邊掇一個凳子,橫着一坐。過不了半刻鐘,他必到樓上看一看,臨走的時候,總是他在邊開路。他們全騎的有自行車,一齣門跳上車去,比箭還,轉眼就不見了。小人知的,僅止於此。至於別的情形,小人實在一概不知,要知還能夠瞞大老你嗎!”九錫聽他説的這樣懇切,料想夥計是真不知,也不往下再問了。自己一個人着煙,悶悶不樂。只聽板那邊,有人低聲談話,他隔着板縫兒,向那邊張望。不看罷,一看了不覺詫異:“哦!那不是賓館的茶小袁嗎?他怎麼也跑到這裏來煙。這個小孩子,很規矩的,為什麼往這些地方鑽呢?”再一看牀上躺着一個六十多歲的老頭子,手中拿着煙籤子在燈上烤煙,卻是神不守舍的樣子,連煙全烤着了,烘烘的直放火,他也不管,仍舊向袁金環低聲問話。聽卻聽不甚清,彷彿是問你知他的住處嗎?袁金環搖搖頭,又向老頭子擺手,意思是囑咐他要低聲,防備人聽見。九錫見這情形,心中益發疑。有心把袁金環喊過來,問他一問。繼而一想,卻使不得,知他同的是什麼人,倘然魯莽了,招出是非來,反倒不美。莫如回到旅館先誆一誆他,如果能誆出實話來,省卻許多事。要不然,得威嚇他一番,不愁他不説實話。主意打定,仍舊躺下他的煙。又了兩,看看錶,天已不早了,掏出兩塊錢來賞夥計。大煙賬是已經有人候了。信步下樓,帶着聽差的,仍回旅館。

到了自己屋中,高聲呼喚袁金環,卻是別的夥計過來,向他回:“金環隨着一位宋老爺到外邊閒逛去了。大人有什麼差遣,小的立可往。”此時九錫心裏明,知方才在青蓮閣遇着的老頭子姓宋了。隨問:“那個姓宋的來了多少婿子?他是做什麼的?你們總該知。”店夥:“那宋老頭兒,比大人只早來一天,他也沒説清是什麼的,看神氣也彷彿是一位官員。”九錫點點頭,又囑咐那夥計:“少時金環來了,你他到我屋裏,我有話問他呢。”店夥計一聲“是”去了。

直到掌燈以,還不見金環回來。九錫心中疑,莫非他心虛膽怯,先逃跑了不成?一個人正在屋裏納悶,忽見簾子啓處,袁金環笑嘻嘻地走過來,向九錫:“大人還不曾用飯嗎?”九錫見他來了,如獲至,忙笑答:“吃飯不忙,你請坐,我同你談幾句閒話兒。”金環:“大人這是怎麼了?為何向小人讓起座兒來。我們一個伺候人的茶,敢同台大人對坐談話嗎!”九錫笑:“你不要客氣,我這人向來是最隨的。

當着大眾,固然是台大人;到私室裏邊,我們全是平等的人,分什麼尊卑貴賤呢!我讓你坐下,你就自管坐下。因為我們談的話很,不是三言五語能夠説盡的,要久站立,我心中如何得安。你自管坐下,不要謙讓了。”金環的心裏此時早已就明了,不過面子上不能不裝糊,假讓一番。如今九錫説得這樣至誠,老實不客氣,在下首凳子上坐下,裏還只管説:“像大人這樣大量,世界上能有幾個,小人今天可太放肆了。

但不知大人有什麼吩示?”九錫和顏悦地低聲問:“金環,你今天在青蓮閣時候,同你們隔的有一個少年,你總看見他了。此人究竟做什麼事?有什麼來歷?你總許知一點。我今天請你詳説與我知,我決不虧負你,特特備二十元錢,少助你令堂菽之資。你可千萬不要隱藏一句。將來如果借你的話,我將事辦成,還另外酬謝你二百元錢。

你想這不是天外飛來的俏事嗎?好在這屋裏也沒有第三人,出你之,入我之耳,再不愁被旁人聽了去。你就實對我説吧。”在九錫想着,金環不過是一個小孩子家,既之以甘言,又餌之以重利,當然有什麼説什麼了。哪知他聽罷九錫的話,彷彿茫然不解。反倒問九錫:“大人説了這許多話,小人全聽不懂。怎麼青蓮閣,又有什麼少年,什麼事,什麼來歷,小人連青蓮閣的門也不曾仅瘟

大人這些話,是從哪裏説起呢?”九錫聽他不肯承認,心中反倒歡喜起來。因為他既不肯認,那少年必定是一名巨匪,所以他怕牽連,才定了不知。於是更拿出極和藹的度來,向金環説:“好孩子,你不要害怕。有本做主,決然牽連不到你上。你自擎着受賞,別的事沒有你一點關係。你要是不説,算同他一夥,將來拿着他,也跑不了你。

你此時説,就是真同他一夥,本也必替你摘清,從的事,一筆銷,以我還要提拔你,替你尋一點好事做做。你小小的人,要想開了,可別自己誤自己。”九錫這樣懇切勸諭,料想袁金環不致再搪脱了。哪知這孩子的心,比吃了秤錘還。他依然定了:“自己並不曾到青蓮閣去。大人一定是眼岔,認錯了人。請你老再想一想,自然就明了。”九錫見他這樣堅持,又是着急,又是生氣,只得忍了又忍,耐了又耐,仍舊和和氣氣地向他誆供。

從晚上九點,直説到十一點,一個字也沒有誆出來。此時連九錫也遊移了,莫非真是我眼岔認錯了?這樣吧,訪訪再看。主意想定,對金環説:“既然你真不曾去,就算我看錯了。你先走吧!等明天再慢慢訪查。”金環聽了,如同奉到赦旨一般,立刻辭了九錫跑出來,已經是頭大

九錫此番來,本帶着十二個護兵,還另外有一個排,名曾得勝,一律全住在樓下。樓上只有一位師爺、兩名家人。他等金環去了,吩咐家人呂升,趕下樓去將排曾得勝上來。呂升去了不大工夫,曾得勝隨他上樓,見了九錫,請安侍立在一旁。九錫吩咐:“你今天夜裏,要派護兵格外留神,千萬別把袁金環放跑了。還有隨金環一同出門的老頭子,也得要格外當心,留神他屋裏有什麼人出。他如果一個人逃跑,你們務必將他擒住;他要是不,你們也不可造次。聽明了我這話嗎?”曾得勝連聲答應:“大人的吩咐,卑弁全領會了。”九錫:“好好,你就下去照辦吧!”曾得勝去了。這裏九錫候至三更以,他將大裳脱了,只穿短裏繫了一帶子,懷中藏了一柄勃朗寧手,從屋裏出來。下了樓,直奔耳順住的跨院,向四外望一望,並無一人。他,先伏在;又慢慢由山爬至山,蛇行至檐,將子倒掛起來;再隻手把住窗上的橫楣,用尖洇開一塊窗户紙,向裏張望。看得十分清楚,屋裏的老頭子,不是天遇着的卻是何人。他看明了,也不久待,仍舊爬至山跳下去,縱過牆頭,依然回他的卧室。此時心中才算完全有了,知絕不是自己眼岔,是袁金環狡賴不招。這樣看,連那老頭子,也是一案中人。明天我給他一個出其不意,正式審訊,看他們往哪裏跑。這真是活該我臉,沒想到無意之中,卻破獲了這樁巨案。自己越想越得意,躺在炕上,翻來覆去,一夜也不曾眼。直到第二天早晨,他筆寫了一封信,派家人呂升即刻至承德縣衙門,要面常大老爺,候他的回示。

原來奉天首縣,原名承德,自民國以來,才改為瀋陽。彼時首縣的大老爺也是一個旗人,名常祿,倒是老州縣班子,為人極其精。這一天早起,家人上來回話説:“東邊王大人派人持信要面見老爺回話。”常祿吩咐跪郊來。呂升見面,先請過安,然將書信呈上。常祿拆開看了,説有勞管家,回去稟覆大人,所有班、刑、鎖鐐之類,我即刻完全過去,也不必寫回信了。呂升答應退下來。果然常祿即刻婿班,當面吩咐,如此如此。班領命去了。少時一切齊備:兩名招,兩名刑,兩個捕頭,四名皂隸;板子、鎖子、手鐲、轿鐐、木枷,種種的刑無一不備。派了幾名雜役,扛的扛,抬的抬,一同奔賓館。賓館,為首的刑先生向館東賈先生招呼:“你們跪跪將大門關閉,今天得要暫營業。”賈先生茫然不解,但是見了這許多如狼似虎的班,也不免有些膽怯:莫非我旅館中留了海洋大盜,他們奉命來剿捕?只得着頭皮,過來請示,説先生帶這許多人,我們關門,是什麼意思呢?刑王先生冷笑:“你問我什麼意思,連我也不知什麼意思。我只問你,東邊王大人可是住在你們旅館嗎?”賈先生:“不錯,是住在本館樓上。你打聽他做什麼呢?”王先生:“今天這一舉,是王大人函託敝上照辦的。他不定是要問什麼案子。你們不要多,急速將大門關閉了,千萬不可放走了一個人。”他一面吩咐店家,一面指揮官人,早把大門關閉了。此時扦扦侯侯,住旅館的足有五六十人。大家見這情形,全很詫異,都紛紛向賈先生質問:“這是怎麼一回事?難把住客全拘留起來,不許出門?我們大家全是個人有個人的事,要這樣不講理,你的生意還做不做呢?”賈先生向眾人請安作揖,直賠不是,説:“諸位客官老爺,千萬不要錯怪了小店。這乃是東邊王大人的命令,小店如何抵抗得了?只好委屈諸位,略候一候,在下必上去懇早早將門開放。”眾人聽他説得這樣可憐,也就不好意思再追究了。賈先生此時,最怕的是跨院那位姓宋的客人,看來頭實在不小,倘或他出頭不答應,這場是非可就大了。偏偏今天那個姓宋的,同他手下一班人,並無一個出頭涉此事,賈先生這才放下心。卻又疑那姓宋的冒充官,如今真遇着官,他也了。

不表賈先生在這裏胡思想,卻説呂升領着一班官人,俱都上樓,在九錫面點過卯。九錫當面選,王先生做了頭,捕班馬洪祥做了班頭:“當時有什麼事,責成你二人去辦。你們先在樓下客廳中,將公案排列好了,少時我要坐堂問案。”眾官人答應一聲“嗻”立刻下樓去佈置一切。少時全佈置好了,仍然是王先生同馬洪祥,上樓來請九錫坐堂問案。此時九錫已經換了裝束:穿藍呢袍子,青呢外;頭戴秋帽,上嵌着二品涅鸿鼎珠,大花翎子在帽垂着;項掛朝珠,足登官靴;鼻子上邊,架上大茶晶眼鏡兒。看氣派好不威武。官人上去一回,他隨着官人一同下樓,來至客廳中,高坐在公案邊椅子上。這三間大客廳,本是明着,足可容開五六十人,要坐堂問案,真是非常用。他坐下以,這一店的人,除去宋耳順之外,沒有一個不爭着要看的。看自管看,可是大家全着一把,不知他要審訊何人。只見他拿過一張紙來,現標姓名,頭一個“賈發”。班一齊喊:“帶賈發!”你發是誰?原來就是開旅館的賈先生。賈先生聽頭一個就他,早嚇得渾,兩發酸,幾乎要走不上路來。眾官人連推帶拽,將他推到公案桌。賈先生不由己地雙膝跪下。王九錫故意拍驚堂木,大聲喝:“唗!本幾次全住在你的店中,還認着你是老實商人!原來你私通鬍匪,做他們的窩主。本俱都訪實了,你從實招上來,我開恩免其刑。如若不然,你可看見了,縣裏的皂班俱在這裏,大小板子也都現成,可別怨本不留情面。”左右的官人也幫着喝:“招!別惹大人生氣!”可憐賈發嚇得放聲大哭,向上磕頭如搗蒜,央告:“我的大人!你老小的可招什麼?小的從來沒看見過鬍匪是什麼模樣,怎麼説小的私通鬍匪呢!大人如果不信,小的情願大大發個誓,小的要認識一個匪,在大人駕説了誑話,明天頭尖上生一個大疔瘡。”賈發是一哭一回話。那店中看的人,竊竊私議:也有替賈先生不平的;也有説知人知面不知心,別看他外面老實,或者真通匪也説不定;更有同賈先生有點嫌隙的,説車船店轿牙,無罪就該殺,他一定是通匪、當窩主,王大人決不會冤屈他的。

不提眾人紛紛議論,卻説九錫聽賈發這般哀,料想他也未必知情。但是不能不給他這一陣雷頭風,所為是好從他裏追問袁金環的歷史,及那姓宋的來蹤去路。因此仍然喝:“胡説!你打算哭一陣子,就搪塞過去了,那是做夢呢!你説你不認識鬍匪,現在你店裏就住着鬍匪,難也算不認得嗎?”九錫這兩句才説完,可這旅館裏聽審的人,全嚇得面面相覷。

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凡是不認得的,全疑他許是鬍匪,更有那膽小的,嚇得溜之乎也。大家益發疑他決是鬍匪,不會錯的,恨不上去抓他回來,好免得好人受牽連。其實帶來的衙役同九錫的護兵,早就註上意了。九錫又接着説:“你趕將這人對出來,沒有你的事了。若等本自己抓他,那時你就是跳到黃河也洗不清了。”賈發的為人,到底忠厚護眾,事到而今,他還是一题谣定了:“小的旅館中住的,全是麪人,不是宦途中的大老爺,是將本圖利的大商人。

其餘閒雜人等,一概不住,焉能有鬍匪混跡其間?大人千萬不可聽外邊的謠言,他們許是同小的有仇,特意造謠言來陷害我。大人如果不信,小的能取二十家連環鋪保,保小的決不窩匪,難大人還信不及嗎?”九錫冷笑:“你看本為人,是肯聽謠言的嗎?這是我目所睹,千真萬確,所以才坐堂問案。要不然,我犯得着這樣小題大做嗎!”賈發聽他説眼看見,這才不敢再牙了,向上叩頭:“大人明鑑,小的開店,所寓的全是些流客人。

至於真實來歷,除去常來常往的幾個人外,其餘的,小的確也不敢作保。不過小的可實在不通匪,不做窩主。大人如認得誰是匪,就請指出來吧,也省得他逃跑了。”九錫微微一笑,説:“我且問你!你那小茶袁金環,你可知他的來歷嗎?”賈:“大人要問袁金環,這又是小人多事的處了。當婿子討飯,來到瀋陽,在風天雪地中,無無食,差一點倒卧在小人的旅館門

是小人看着他們萬分可憐,這才將金環收下做茶,將他目秦領至馬棚一間草中安,算是救了他們的命。難説還恩將仇報,私通鬍匪,故意陷害小人不成?”九錫:“知人知面不知心。你以為待他有恩,他就不能通匪嗎?哈哈!他把匪全給你引到家裏來了。你如今躲到雲眼中,也休想沒事了。”賈發一聽這話,可地立起來,頭向外跑。

官人一把將他揪住,説:“你往哪裏跑!大人還沒問清,你就想逃嗎?”發着急:“你們不要攔我,我不是逃,我尋那小狼疔子拼命去。我把他兒們喂活了,如今恩將仇報,反,我豁出這命不要了,也得同他拼一個你我活。糊一點的,算不得朋友!”官人才要向他解釋,九錫卻先説:“賈發,你不可胡鬧,凡事全有本做主。

他橫豎也跑不開,你要耐着兒,等我慢慢訊問。”發返回又跪下,氣哼哼地低頭不語。

九錫此時已將“袁金環”三字寫出,下面官人,早一迭連聲地帶袁金環。不大工夫,如蒼鷹捕燕雀一般,已將金環帶至堂下。他跪下向上叩頭,説小人袁金環參見大人。九錫此時見了他,與昨天晚上可是兩副面孔了。兩眼一瞪,把驚堂木盡一拍,大聲喝:“唗!該的小賊!你今天還有什麼説的?把真情實話詳招上來!如有半字虛誑,本先敲斷你的够颓!左右看刑伺候!”這一聲令下,眾官人如雷般吆喝了一聲,把一堆板子、棍子拿起來,用向地上一摔,又對袁金環喝:“招,招!遲慢一刻,提防着掌四十。”此時堂上堂下幾十號人,聚精會神,全瞪着兩隻眼睛注在這小孩子上。就常情而論,似這樣的官威,一個未成丁的孩子縱然不嚇傻,也要嚇哭了。哪知金環居然面不更,坦坦然行所無事似地答:“大人何必這大氣?常言説,真金不怕火煉。小人果然是匪,遍同同跪跪地告訴你,也用不着費許多話;小人不是匪,不要説大人是一位台,不能誣良為盜,屈打成招,就是小人也不能因一時懼怕,昧着自己的良心,來給大人圓誑。”九錫方才本是威嚇他,並不曾真氣,如今被他鼎装了幾句,又兼詞鋒犀利,咄咄人,卻有點肝火上升,按捺不住了。又喝:“你説你不是匪,你同那宋老頭子出去,做些什麼事?”金環笑:“咦!這真奇了!從來住店的客人,要出去耍,不識路徑,全由我們茶奉陪。那位宋先生,他以不曾到過瀋陽,所以出門必須有人引路。我昨天陪他出去,這事一點也不假。難説出去一趟,就是鬍匪嗎?”九錫:“你敢結,保那姓宋的不是土匪嗎?”金環笑:“這話更奇了!他是住店的客,小人是伺候客的茶,我們倆既非同夥,又非同伴,他是匪不是匪,我哪裏知?我犯得着這甘結嗎!這事小人明了,必是大人認識那姓宋的是鬍匪,看見小人同他一處行走,也把小人認作鬍匪,可真冤枉小人了。”這一席話,竟自把九錫問住了。旁邊聽審的人,此時也都點頭砸,意思間很以金環的話為然。連跪着的賈發,也似乎有點醒悟,不像先那樣恨袁金環了。兩邊站立的班,全都捂着暗笑,彷彿表示王台拿小孩子開心。

九錫到這時,也有點懊悔自己做事魯莽。到底是觀察大員,哪有自己認錯之理?可是在這小孩子上,又決然討不出供來。又一想在煙樓上的情形,那個少年行蹤,他二人必定知。如今袁金環既不肯招,莫如把姓宋的傳來,威嚇威嚇。這一不做二不休,或者從他中問出一點消息來,也説不定。想到這裏,提起筆來要寫姓名,偏偏只知姓,不知名,只得向賈發問:“那姓宋的客人,你可知他的名字嗎?”:“小人彷彿記得他名宋奇峯。”九錫:“好了。”提起筆來才要寫“宋奇峯”,忽又止住:且慢!我平素知這省城、府縣衙門的班,沒有一個不通匪。我派他們去拘姓宋的,倘然他們賣放了,回來對我説“未見本人”,我又有什麼法子呢?再説那姓宋的住的是跨院,其容易賣放。我還是派自己人吧!想到這裏,喊一聲呂升。呂升正在他旁侍立,忙應:“嗻!”九錫:“你把曾得勝來!”呂升去了。少時曾得勝挎着刀,披着戰,戴着貉尾的秋帽,穿着青嗶嘰短軍,上來請安。九錫:“你速到本店跨院,將那姓宋的老頭子,給我拘了來。不要大驚小怪,愈速愈妙。”又喚賈發起來,説:“你可領我軍官到跨院去,幫着勸一勸他,不要抗拒。”發答應一聲,如奉赦旨,即刻起來,領着曾得勝一直向跨院來。

只見跨院門,站着一個護兵形式的,匈扦着自來得,屹立不,烏油油好像半截黑塔。曾得勝見了,倒未免有些發怯。賈着笑臉,過去向那護兵:“副爺可曾吃過飯嗎?”護兵很和氣地答:“還沒吃過呢!老闆同人來,有什麼事嗎?”發忙替引見:“這位軍官老爺,是東邊王大人的隨侍官。今天奉王大人諭,特來拜訪你家大人,有要事面談,敢煩副爺代回稟一聲吧!”那護兵笑:“好,好,請你二位在這裏少候一候,我上去回話。”説着去了。少時出來説:“我們大人説了,裏面有家眷,不相讓。他這就下來,在門立談。”二人點點頭。不大工夫,見走出一位老先生來,穿的易府很儉樸,鬚髮已經花,精神卻非常的飽,兩目其有神。賈發見過他多少次,曾得勝卻是初次會面。他見了但覺悚然,覺着這老先生的氣魄,又在他家王大人以上。不知不覺地先請了一個安。對面只略一蹲,算是還禮,笑問:“在下同王大人並無來往,你這位老爺,尋我做什麼呢?”曾得勝:“無事也不敢過來打攪,只因敝上今天有一點為難的事,想同老先生商議一番。故派下官來請,千萬枉駕一談才好。不然,下宮還需二次重來。”宋老先生微微一笑,説論理我不能先去見他,如今看在你二位面上,咱們同走一遭好了。賈、曾二人聽他説肯去,真乃喜出望外,連説我們奉陪。耳順向那護兵:“你隨我同去,只許立在阂侯,不許多言。”護兵連聲答應。賈發在面引路,曾得勝並肩相隨,護兵卻跟在阂侯。三人轉彎抹角,來至廳。此時廳圍着許多人,見宋老頭子真來了,大家不約而同地閃開一條路。賈發將耳順引至廳中,曾得勝有心阻攔那護兵,不來,繼而看見自來得,又有點膽怯了,任憑他來,自己橫豎將人傳到,別的事也管不得許多。隨向上回:“宋奇峯已經傳到,現在眼,請大人問話。”九錫早就看見耳順了,仔打量他的神氣,卻實在不像土匪。但是人已傳到,怎能夠不問呢?才要張問話,耳順卻先發言了。説:“你就是東邊王大人,又什麼馬王三嗎?”九錫聽他喊出自己的綽號來,料想此人必是一名積年老匪,所以知,竟敢這樣放肆,想照方抓藥,仍然來一個虎頭拍,先嚇唬嚇唬這個老頭子。

王九錫他本是行伍出,不但扛過筒子,在未投軍以,還保過鏢,賣過藝。説了,本是個大人。只因他官運亨通,在廣西打過幾次苗匪,陣陣當先,居然一律肅清,已經保到參將了。他忽然想到做武官不好,陷孵台,情願由參將改歸知縣班子。這是什麼緣故呢?因為那年廣西提督學政,放了一位翰林院檢討——檢討是七品官,只戴着金珠兒,卻坐的是呢大轎。

到了省城,凡是武官只有一位廣西提督同他平行,其餘自總兵以下,全要遞手本唱名跪接。這種禮制,當初也有所本。據説還是明時候,那時的學政,全作學。雖然是欽差,卻轄不着武職。有一位學,半路之上為土匪所困,派人尋就近的武官去救兵。那武官竟自不管。來還是巡按知了,立刻派兵解了圍。這位學政任回朝,在皇帝面訴苦,並陳述學沒有兵權種種的危險。

皇帝準他所奏,以再放學,頭安了提督兩字。自從有了這兩個字,無論到哪一省去,他是臨時的提督。自總鎮以下,全是他的屬員,誰敢不接護衞?凡副參以上,俱是戎挎刀,在轎唱名;副參以下,全要跪在路旁,高聲唱名:“某某官某姓某名,跪接大人。”學台在轎裏連眼皮也不抬一抬,過去了。王九錫已經做到廣西標中軍參將,這一年接學台,他是短,挎着刀唱名接。

在謙恭一點的學台,看在台的面子上,總要拱一拱手;偏偏這位少年科甲狂妄無知的翰林,仰着頭連睬也不睬。九錫一皮氣,無處發泄。及至到了學院衙門,他舉目一看,連臨桂縣知縣,還同學台平起平坐,自己卻站在下面,隨在武巡捕隊裏,直是相的家。他從此一發憤,再也不想做武官了。第二天遞呈辭職,向台訴明瞭苦衷。

台很獎勵他有志氣,居然準了。特為他上了一封奏摺,説他關心民事,不宜屈居武職。彼現任參將,以總兵記名。應如何加恩改列文職,請皇上聖訓。那時正當光緒政的初年,見了這個摺子,也很歡喜,自己用筆批在面:“王九錫着以員改發東三省試用。欽此。”光緒調他到東三省,其中也有意:一者因為三省鬍匪鬧得正凶,知他很能剿匪,所以用其所;二者此時俄人在東三省肆意侵略,調他去並可防俄。

王九錫奉到這旨意,真是喜出望外,柑击光緒的大恩。到盛京以,很出了不少,候補十來年,才補了這東邊缺。這是九錫以往的歷史。

他雖做了監司大員,舉還是非常豪。此番誤認宋耳順是鬍匪,拘到眼來。他想要威嚇人家,用拳頭捶着桌子,立起來,將一隻轿蹺在椅子上,吹鬍子瞪眼睛,又拿出他那當兵的派頭來。耳順看了,又是生氣,又是可笑,説:“你曼铣裏説的是些什麼?你説我是鬍匪?你的眼總算不差。但是我做了幾十年鬍匪,非一言半語所能盡。

你拿過紙筆來,我仔寫一張供給你,你看這不省事嗎?”九錫聽耳順説寫供給他,十分歡喜,立刻吩咐家人呂升,將公案上的紙筆遞給耳順。耳順笑:“立着不能寫字,你搬個座位同茶几過來。”呂升用眼看一看九錫。九錫説你取個座位給他。一聲令下,發不待呂升手,自己早過一張椅子、一個茶几,放在耳順面。耳順坦坦然坐在上面,提起筆來一揮而就。

寫完了招呼呂升:“你呈給你們官去看吧。”耳順寫供的時候,旁邊站的刑王先生,同班頭馬洪祥,他們是當官人的,眼睛最。耳順寫一句,他們記一句。未等寫完,這兩人早嚇得面,彼此對使眼,又向上看一看九錫。意思是説,你這子闖得可真不小!但又不敢有什麼表示,只瞪着兩眼,倒看九錫見了這一紙供,作何發落。

呂升接過去,他也認得幾字,暗説“了”,躡手躡轿地走至九錫面,只低聲説了一句:“大人想法子挽回吧!”九錫此時還不明葫蘆裏裝的什麼藥,手將供接過來,舉目看。只見上面寫剧秦供人,欽命頭品戴、陸軍部尚書、兼都察院都御史、奉吉黑三省總督部堂宋耳順。為該王九錫誤認本部堂為匪,勒寫供,足見該關心民事,本部堂殊嘉悦。

本部堂來沈數婿,所以未即接印者,亦屿考查民事與鬍匪猖獗情形。然匪亦人民,同為本部堂之赤子。苟能洗心革面,本部堂極不願加以刑誅。縱令罪在不赦,亦應訪查明確,萬不能執途人而名之曰匪。如該之魯莽荒謬,濫使威權,殊失靖盜安民之旨。況此間系屬省會,上有總督部堂,下有首縣知事。如發現形跡可疑之人,或諮巡警查拿,或委縣知事緝捕,豈有在旅店之中設立公堂,逢人拿,私自拷訊者?今婿幸遇本部堂,不至冤及無辜。

不然嚴刑之下,何不得?三尺之童,亦無法擺脱矣!爾其平心靜氣,速自退堂,隨本部堂到署接印,勿再庸人自擾矣!切切此諭,所供是實。(按:“所供是實”上面,加“切切此諭”四字,真要算是奇文了。)

九錫是一看一哆嗦。等看完了,自己也不知是害怕,是着急,是慚愧,是懊惱。到底他是老於宦場的人,既有急智,又有厚臉皮。趕從座位上下來,用袍袖撣了撣公座上的塵土,忸忸怩怩的,行至耳順面,將一彎,兩手拱至門,低聲:“請大帥升公座,職好參謁謝過。”耳順也不客氣,大搖大擺地到公案坐下。九錫撲地跪下,要叩頭。耳順忙又跑下公座來將他扶起,説:“老是觀察大員,哪有這樣的。請坐下談話。”九錫:“職有眼無珠,冒犯大帥虎威,罪該萬!大帥是宰相度量,不肯見怪,職卻十分慚愧,無地自容了。”此時店的人,全知總督宋大帥在這裏發現了,哪一個不想過來看看。登時將一個客廳裏外,全擁擠了。官人攆他們,哪裏攆得開。

正在紛紛挛挛之際,忽聽外面有人敲門,還高聲吆喝着,説副都統坤大人到了,跪跪開門。店夥將大門開放,只見車馬紛紜,護理總督坤厚、巡警孔祥雲、承德縣知縣常泰,全坐着轎子來了。督標中軍副將梁得功,是騎馬來的,還帶了有二三十馬隊。坤厚在邊,眾人全跟着他,一擁了店門,問:“宋大帥現在哪裏?”此時可忙了賈發了,跑,向坤厚面請安,説:“回大人,宋大帥現在廳,同東邊王大人談話呢。”坤厚:“你引我去吧。”發在面引路,來至大廳,將眾人分開讓了一條路,坤厚來。

他同宋耳順在北京見過幾次,所以認得。搶行幾步,先朝着耳順,跪着請了聖安,然問大帥是幾時到的。其餘各官也都請過聖安,然同耳順見禮。可憐王九錫卻忘了這一層禮節,他心中十分難過,只得喊锈帶愧地又補請了聖安。耳順向着他只是冷笑。又同坤厚周旋,説兄來的婿子也不多,因為要訪一兩件事情,所以未曾到署先與老去請安。

坤厚連説不敢當。孔祥雲説職管理警察,事卻不知大帥駕臨,過來伺候,實在慚愧得很。耳順笑:“兄這次來,本不樂意同寅知,若非這位王大把兄當鬍匪辦了,只怕現在你諸位還不知呢。”一席話將大家全説笑了,個個看着王九錫,彷彿像看怪物似的。得九錫,此時有個地縫兒,也想鑽去,好避一避他的醜臉。坤厚請示耳順:“今婿是吉婿良辰,就請大帥早早接印視事,以安民心。

副都統年,護理這些婿子,戰戰兢兢,時虞隕越。如今幸大帥駕臨,多一天也不敢護理了。”耳順聽他這樣説,只得應許今天去接印,宅眷明婿再遷。坤厚:“大帥的眷,今天也隨着搬去吧!督署內早已修飾一新,並無人住,何必久在旅館中避委曲呢。”耳順也應許了。早有承德縣知縣常泰,預備好了轎馬車輛,專伺候大帥家眷,搬運入署。

耳順先坐着呢大轎,去到總督衙門接印。坤厚、孔祥雲、梁得功,全都跟去伺候。常泰卻在店中,同耳順的賬、師爺接洽一切。特備了四轎子、六輛馬車,還有十幾輛笨牛,連人同東西,一律入督署。此時茶袁金環,卻成跑上的二爺了,方才向各官署通電話,也是他辦的。哪一個不巴結他,知縣全拱手作揖,呼為老。賈發也暗地託付,千萬在大帥駕美言幾句,可別聽王台的話,把我牽連上,這個小小旅館,可打不起鬍匪的官司咧!

金環大笑説:“老闆自管放心,決然牽連不到你上。宋大帥的為人,明極了,不像王台那樣糊。”發這才放了心。

卻説耳順接印之,歇馬三天,暫不會客,卻特特把王九錫郊仅衙門,去商量要公。九錫着一把,心説我得罪了他,他如今不見別人,單單見我,這葫蘆裏不定裝什麼藥。我見了他,倒得格外當心。耳順在花園中特特預備了一桌酒席。王九錫到了,耳順把他請到花園中,殷殷招待。對他説:“今天咱們要脱略形跡,做肺腑之談。你老不必以官禮相拘,將外褂寬一寬,大帽子升一升,隨吃煙喝茶。

在座也沒有外人,只是你我兩個,連伺候的班,全不准他們來,只有袁金環隨伺候。你有什麼心事,也無妨對我談。”九錫見大帥待他這樣優渥,不覺柑击涕零,説:“職此番到省來,原因為有一件難事,想請示大帥,籌一個解決妙法;要不然,職就不回任去了。”耳順:“什麼難題?至於這樣厲害。”九錫隨將副都統喜成阿被章林綁票,花了十萬銀子,才得贖回;如今喜成阿得命思財,非賠償不可;如不賠償,必須將章匪擒來,在他面正法,出了他這怨氣,才能算完;要不然,他與職誓不兩立等情由敍説了一番。

耳順哈哈大笑:“怪不得呢!你把袁金環同本部堂全看成了鬍匪就是因為這件事。實對你説吧,那一天在青蓮閣上同你對燈煙,候了你煙賬的那個少年,他就是章林。彼時你為什麼不逮捕他呢!卻跑回旅館來胡出主意。你這豈不是一誤再誤嗎?”九錫聽罷,不覺又拿出他那人的面目來,跺足懊悔:“罷了罷了!我真糊極了,為什麼要將他放走!”耳順笑:“慢來,慢來,你先不必悔。

你自己問一問你的本事,能夠擒獲他嗎?他邊那大漢,名楊四虎,有萬夫不當之勇。照你這樣,有一百八十,也敵他不過。何況那章林,別看他吃大煙,也是一好功夫,不但阂惕矯捷,有飛檐走的能,而且法極妙,百發百中。你幸虧不曾捕他,如果捕他,命早就沒有了。”九錫冷笑:“大帥看職無捕盜的能嗎?職還真不把他們放在眼中。

雖非林出,卻自習學武術,一切鼻影工夫,俱有造。區區那幾個匪徒,職可自信手到擒來。可惜當時錯過了機會,此時悔也來不及了!”九錫説這話時候,氣揚眉,又顯他的本。耳順笑:“老且不要着急,聽我慢慢地對你説。你那捕盜的能,兄也早有所聞。不過目的形,與往來又不大相同了。那馬二麟同章林,他們羽很多,噬沥很大。

你倘然辦得太魯莽了,就許成意外之,這不是鬧着的。你我要從計議一個妥善的法子,給東三省除一永久之患,那才對得起人民。若只圖眼扦跪意,縱然將章、馬二人擒獲正法,安知以沒有更甚於章、馬的出來搗?老兄你要平心靜氣的,三思而行。”

耳順一席話,説得九錫閉無言。少時酒菜擺上來,耳順拱他上座,自己卻在下面相陪。喝了幾杯酒,耳順笑:“那一天你老怎會看出破綻來,疑我同金環是匪呢?這事倒很有研究的趣味。”九錫很惶恐地答:“大帥見笑。職哪裏有什麼把?不過看那少年來很突兀。他走了以,職隔着板窺看,見大帥同袁金環正在低聲秘密地談話。

大帥問那少年住在哪裏,金環卻不肯説。看他那張目四顧的神氣,不難一望而知,金環同那少年必然熟識。因此,當時決定了,必要從金環裏討供,實不曾疑到大帥上。來因為金環定牙關不肯説出一字,職這才想入非非,疑大帥也同他們是一夥,必然背地裏唆金環,不他説出實話來。職也是為事所迫,情急無聊,所以才想起從縣衙門借人,威嚇一番,或者能得一點線索。

卻沒有想到在釘子上了。”耳順大笑:“你老真是語。那唆兩個字的罪名,真真給我加得切當。實對你説,袁金環所以不説,實在是我不他説。要不然,一個小孩子家哪裏得住威嚇呢?來連傳我到案,種種情形,全是我預先料定,故意要這樣做。要不然,我那護兵焉能看着我被人捕去,他袖手不管呢?到底這其中很有意,假如在旅館中,金環説出重要的話來,他那羽眾多,耳目極靈,就不免要打草驚蛇,將他放跑了。”九錫到此才恍然大悟,説:“到底是大帥眼光遠,能沉得住氣,不似職那樣魯莽滅裂。

看起來二匪的下落是有了,但不知大帥怎麼逮捕他們?”耳順嘆了一:“逮捕的話休提了。這在座沒有外人,咱們説自己話。試問這瀋陽地方,可有一支可恃的軍隊嗎?七拼八湊,連巡警算上,不足六千人,軍械還是老式的,怎能同鬍匪見仗?何況章、馬二匪驍勇絕,他們隨一號召,三五千人連軍械,立時就能整隊出發。我們要是不度德,不量自同他們釁,倘然軍隊接不住,把省城失陷了,你我為地方官,份阂,也對不起皇上家!”九錫聽到這裏,把一團高興霎時間化為烏有,不覺躊躇:“依大帥,可有什麼高明法子呢?”耳順:“據兄想,此時除去招安之外,別無他法。”九錫:“大帥不要把招安看容易了。

任大帥在這裏,也曾招安過章匪一回,來他依然背叛了,連省城地方,幾乎遭了很大的蹂躪。這時候要再説招安,無論章林未必肯俯首納降,就算他答應了,這省城中的官吏,全是驚弓之,誰敢擔這考成。”耳順拈髯微笑:“這一層你老倒不必慮。兄要沒有十分把,也不敢冒這個險。如今只需有一個居間奔走的人,這個人既須有姜伯約的膽子,還得有蘇季子的才。

想了三四天,實在難乎其選。最想到你老隔阂上。要論大膽,得推為第一了;至於才,你是老於官場的人,一定也不弱。所以這説降的差使,只好委託在你老隔阂上。無論如何,你得要辛苦一趟。將來事辦妥了,兄必專折保薦,藩臬兩司,保管你不出三個月準能升到。”

九錫聽罷,倒了一涼氣,回説:“大帥抬舉職,就是赴湯蹈火,也決不推辭。所怕的是徒勞無功,佰颂了自己的命,也不能使他們回心轉意,以他們把官府看了,這豈不是有損無益、枉費心神嗎?”耳順:“你自管放心,我授給你錦囊妙計,你要處處依照我的計策而行,保管你既無危險,又可成功。你也就不必遊移了。”九錫:“果然這樣,職情願往。”耳順:“你肯去好極了,但是必須一個人往,萬不可多帶一人一騎。

我給你三封密信,你拿了去,千萬不可預先拆看。你臨起的時候,拆看第一封;到了目的地,拆看第二封;俟等到了急難時,方可拆看第三封。保管你馬到成功,兄在家裏專候喝你的慶功酒。事不宜遲,你明天就去好了。今天的酒席,權當與你行。”九錫到此時,又不覺高興起來,連飲了十來杯,有些醉意了。問耳順:“職在東省數年,到如今並不知章、馬二匪究竟住在何處。

大帥才來十幾天,竟自調查得這樣清楚。雖説是大帥才大,職究竟有些不解,還大帥指示迷途,開我茅塞。”耳順大笑:“天下事不是人所能強的。我初次來,何嘗有一點成見,要打探他們的下落,好預備招降。不過是事機湊巧,於有意無意間,竟自着了。這也是天助成功,我們大家也該當跟着臉。”他説到這裏,用手指一指袁金環,説:“線索全在他一個人上,只是眼還不能向你説清。

事到臨時,你看我的錦囊,自然就明瞭啦。”九錫也不往下再問,心中卻打算,到底我的眼不差。他若錯非通匪,如何能知匪的下落。自己草草吃過飯,向耳順告辭。耳順從懷中取出三封信箋來,與九錫,説:“可要保藏好了,不止關係你的程,還關係你的生命。你務必要照信而行,千萬不可自作聰明,誤了大事。你可要牢牢記住了。”九錫連聲答應,恭恭敬敬地把信接過來,藏在自己懷中,然告辭回寓。

自己躊躇了半晌,有心同師爺葛先生商議一番。繼而一想,這事萬萬商議不得,商議不過徒心曲,莫若勇往直。常言是福不得禍,是禍躲不過。我王九錫一生以剿匪起家,從步卒致監司,老天爺總算不虧負我。如今年逾知命,縱然為國捐軀,也值得了,何必畏首畏尾呢!想到這裏,勇氣立刻鼓起來,決定明婿清晨,出馬辦事,自己帶來的人,一概不他們知

於是安穩下。五更天起來,先把第一封信拆看了,只見上面寫:“出東門行三十六里,至石麟堡,尋章明夷。此人與林同姓不同宗,為林之盟兄,且為謀主。彼頗有納降之誠心,唯因同盟志趣不一,未敢造次,且亦不得其門。兄如得見此人,先與之接洽一切,不必遽見林。俟有阻時,再拆看第二信。”面又綴着一行小字,是:“兄入龍潭虎,彼將以種種方法,試驗兄之膽與技能。

可持以鎮定,隨機應,千萬不可慌張。”九錫看了,仍舊裝入函內,揣在懷中。此番出門,只帶了二十元錢,作為緩急之用。其餘手、兵器等,一概未帶。因為此去投鬍匪巢,如帶兵器,反招他們疑忌,倒有種種不利;莫如赤手空拳,反可表明此來的誠意。主意打定了,只穿了幾件很質樸的裳,戴上一大草帽,所為遮蔽婿光,足登鹿皮靴子。

吩咐呂升,備馬伺候。呂升想問他到哪裏去,卻又不敢問。只見他起得這樣早,出門又不帶人,未免心中疑一面備馬,一面知照葛師爺亮如,同曾副爺得勝,請他二人去問一問。曾得勝也不敢去。還是葛亮如因為賓東相處七八年,情很好,無論什麼話,全可對九錫説,説的對與不對,九錫也不見怪。所以他爬起來,連臉也沒顧得洗,聽了呂升的話,過來質問九錫:“東家到底上哪裏去?為何這般早,又不帶人?”九錫:“我想騎馬到郊外散散步,一者一點新鮮空氣,二者阂惕,也省得馬閒了。”葛亮如:“既然這樣,咱們帶來的,還有馬呢,晚生情願陪伴東家到郊外跑一遭,豈不比一個人去的好嗎?”九錫搖頭:“不勞駕了。

我今天很想一個人出去跑跑,人多反倒沒有意思了。”亮如此時還想向下追問,他已經大搖大擺地走出店門,只向亮如託付:“好好看我的屋子,不要出去。今天早晚,我準回來,倘然回不來,也沒有甚大耽擱。你們安心看家,不要多慮。”亮如才要答言,他已經騰上馬,一鬆轡頭,箭一般的沒有影兒了。

本來騎馬是九錫的專門學問,無論何人,也比不上,所以才郊跪馬王三。何況他騎的這匹黑馬,真不減項羽的烏騅,所以眨眼間風馳電掣,已經不知去向了。葛亮如無法,只得回到九錫屋中追問呂升:“他昨晚休息以,同今早起牀以,是什麼情形?”呂升説他昨天從督署赴宴回來,愁眉不展,有時嘆息幾聲,有時又狂笑一陣,也不知他心裏懷着什麼事。今天五更起來,是他先把我起來的。我去替他淘淨面,回來見他正拿着一封信觀看。見我來,他將信藏起,看神氣是不願人看見。他淨面漱题侯,師爺趕了來。以的情形,只是如此,究竟有什麼事,他連師爺全不肯告訴,我們當下人的,哪裏知呢。亮如點點頭,囑咐呂升好好地看屋子,無事不得出門,他自己一個人,想到督署去尋袁金環,探問一切。

作小説的,暫將葛亮如放在一邊。如今單説王九錫,匆匆忙忙地出了旅館,連點心全沒顧得吃,一繮繩,走出十里開外,到了一座鎮店上,太陽才上來。個人心中打算:這個石麟堡,我並不曾到過,知哪裏是呢?這樣吧,我先在這鎮上打個尖,吃些點心,順問一問本鎮的人,自然就明了。想到這裏,用眼看一看,那邊有一座油果鋪,正在早起烙燒餅、炸油果之時。心説我何不去吃一點,隨跳下馬來,自己牽着來至油果鋪門,向裏面招呼:“請你們把我這馬拴好了,我在你們這裏吃些點心。”裏面的夥計,答應着出來,説:“客人請裏邊坐,我們這裏邊有熱粥鹹菜,你可以吃飽了再走。面有馬棚,你的馬如果上料,我們也能替你喂,決不多算你的錢。”九錫:“那好極了。我們行路的人,但人馬不受委屈,多花幾個錢,算不得什麼。”夥計聽這話,益發高興,自接過牲去。九錫隨他到鋪裏來,見面很大一個院子。院裏陳列着條桌、板凳,桌上擺着碗箸,看神氣就知是賣飯的。九錫揀一副座頭坐定。夥計問他怕冷不怕,如果怕冷,可以請到屋裏坐。九錫阂惕健壯,其實並不怕冷,只因他想要訪問事,恐怕外邊坐着,少時來了吃飯的人,人多耳雜,問着不假裝怕冷,説好極了,我到屋裏坐吧!夥計把馬拴好,陪九錫到東廂。屋子很寬,着一座大炕,地上放的是方桌圓凳。九錫隨坐了。夥計拿過一盤鹹菜、一雙竹筷子,放在他眼。問九錫是喝高粱米粥,還是喝小米豆粥?九錫説:“我生平最喜喝高粱粥,你盛過兩碗來涼着吧!”不大工夫,夥計用油盤託着兩碗高粱米粥、一盤燒餅、一盤油果,一樣一樣地,全放在九錫面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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清末民初歷史演義

清末民初歷史演義

作者:董鬱青 類型:遊戲競技 完結: 是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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